笔者是精神科病房的一名护士，照护过不少老年痴呆的病人。经常有子女一脸疲惫地来找我：“他以前脾气可好了，现在怎么动不动就骂人、打人，还老说我们偷他钱？是不是故意没事找事？”每次听到这种话，我心里都挺不是滋味的。其实真不是他们“故意找事”，而是病带来的表现。医学上管这叫“老年痴呆伴发的精神行为症状”，简称BPSD。像焦虑、抑郁、胡言乱语、看到或听到不存在的东西、坚信东西被偷、晚上不睡到处走、抗拒洗澡穿衣，甚至推搡家人——这些都不是故意找事，而是大脑出了问题，他们自己控制不了，也说不清楚哪里不舒服。
很多家属一看老人闹腾，第一反应就是：“要不要吃点药压一压？”但说实话，我们一线护士最常提醒的就是：别急着用药。抗精神病药对老年人副作用较大，容易引发摔倒、嗜睡、吞咽困难，严重时甚至可能增加中风或死亡风险。国家卫健委发布的《精神障碍诊疗规范》里写得很清楚：药物只在患者有自伤或伤人危险而且其他办法都试过没用的情况下才考虑。大多数时候，调整照护方式、改一改沟通方法、把家里环境弄舒服点，效果反而更好，也更安全。
我们在病房和家访中总结了一些在家就可以操作的非药物干预方法，接下来我把这些方法分享给大家，希望有所帮助。
一、先找出“原因”，再处理“行为”
很多“闹人”的行为背后，其实藏着没被发现的需求。比如有位爷爷突然拍床大喊，家属以为是发脾气，结果一查是尿憋得厉害，但他说不出来；还有位奶奶反复报警说儿子偷她存折，其实是她自己把存折夹在旧书里忘了，找不到就慌了神。所以现在我都会建议家属：先别急着制止，试着回忆一下，他什么时候开始闹？当时在干啥？前后发生了什么？是牙疼？便秘？还是电视声音太大？找到原因，问题就解决了一半。
二、让家变成“看得懂、走得稳、不害怕”的地方
家里的环境也很关键。别老挪家具，尤其是床、厕所、饭桌的位置，最好固定下来。可以在厕所门上贴个马桶的标识图，卧室门挂张全家福，这样老人不容易迷糊。白天尽量拉开窗帘，让自然光照进来；晚上留盏小夜灯，别让老人黑灯瞎火地起来，容易吓着。电视声音别开太大，家里人说话也别七嘴八舌一块儿说，太多声音和画面，对他们来说就是刺激，越刺激越躁动。
三、建立“可预测”的一天
生活节奏要尽量规律。今天九点起，明天下午起，老人会更糊涂。吃饭、活动、睡觉的时间尽量固定。白天别让他总躺着，可以带他散散步、叠叠毛巾、剥点豆子、听听老歌，哪怕就在阳台晒晒太阳也好。有点事做，人就不那么空落落的。到了晚上，别喝浓茶、咖啡，可以泡泡脚、放点轻柔的音乐，帮他慢慢静下来。很多老人傍晚开始烦躁、到处走，这就是“日落综合征”，规律作息能大大缓解这个情况。
四、沟通要“顺情理，不讲道理”
作为亲属，跟患者说话的方式也要调整。当老人说：“你们都在骗我！”你要是回一句：“谁骗你了？根本没这事！”他只会更激动。我们平时在病房都这么处理：先接住他的情绪，“我知道你现在特别着急，是不是怕钱丢了？”然后轻轻转个话题，“要不咱一起找找？对了，你以前最爱吃的那家桂花糕，今天要不要尝一块？”语速慢一点，一次就说一件事，配合动作，比如拿起水杯递过去，比光说“喝水”管用多了。他们要的不是道理对不对，而是“有人懂我难受”。
五、用“老记忆”安抚“现在的不安”
还有一些小方法，特别实用。翻翻老照片、放放他年轻时爱听的戏或者音乐，很多老人一听就安静了；如果他不抗拒，可以握握手、梳梳头、擦擦手，这种轻柔的接触能带来安全感；再简单点，折个纸、串个珠子、拼个简易拼图，既能打发时间，又让他觉得“我还能干点事”。这些事看起来不起眼，但坚持做下来，真的能减少吵闹，也能让老人脸上多点笑容。
当然，我也特别理解家属的难处。一边上班，一边照顾老人，夜里还得防着他起来乱走，时间一长，谁都扛不住。焦虑、委屈甚至偶尔冒出“不想管了”的念头，都很正常。我想说的是：你不是超人，累了就歇一歇。现在很多社区都有日间照料中心，哪怕每周送去两天，你也能喘口气。最后也提醒一句：如果老人出现打人、自伤、连续几天不吃东西、体重掉得快，或是幻觉严重到完全没法在家待，那就得及时去医院。
老年痴呆根治不了，但痛苦是可以减轻的。一盏小夜灯、一首老歌、一句“我知道你着急”，这些小事改变不了病情，却能让老人少些恐惧、多些安心。作为护士，我见过太多家庭因为一点点调整，日子慢慢变得不那么难熬。
·安徽省宿州市第二人民医院一病区 史玉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