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小龙
一股醇厚浓郁的鲜,裹着豆腐和肉的香味,顺着晚风,在我踏进楼道的那一刻,飘进鼻腔。不用猜,定是丈母娘来了。这是独属于祁门中和汤的味道,是刻在妻子味蕾上家的味道,也是我这个外地女婿渐渐融入的他乡烟火。
推开家门,暖意裹挟着更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丈母娘正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灶台上一口砂锅在文火上轻轻沸腾,咕嘟咕嘟和着锅盖沿的轻叩声。妻子凑在旁边打下手,指尖捏着菜刀细细切着葱花,见我进来,忙招呼:“今天可有口福了,妈炖了三个多小时的中和汤。”
我凑到灶台边,轻轻掀开锅盖,一股浓香热气蒸腾而上,奶白的汤汁翻滚着细碎的泡,豆腐丁、五香干、肉丁、香菇丁在汤中浮沉。鼻子先替嘴巴解了馋,我正想多瞅两眼,丈母娘不紧不慢地按住锅盖:“得用小火慢炖,至少三个小时,食材的味儿才能融到一块儿,这才叫‘中和’嘛,急不得。”
她一边往砂锅里撒进一把金黄的虾米,一边指点妻子:“这中和汤看着简单,讲究多着呢。豆腐得选祁门本地的老豆腐,耐炖不烂,切得方方正正,大了不入味,小了易煳底,还得先用凉水焯一遍,去了豆腥味才鲜。”我看着她娴熟的动作,想起妻子时常聊起她的童年里,那个用小煤炉,把寻常食材炖得满院飘香的丈母娘。
妻子小时候,家里住在祁门的职工大院,十几户人家挤在一块儿。每家每户都会在楼道角落支个燃蜂窝煤的小煤炉,多用来炖汤,这中和汤更是少不了,那香味啊,能飘满整个院子。妻子家的炉子就安置在她房间的窗户下,丈母娘多是周末煮汤,她写作业的时候满鼻子都是香,哪儿还有心思做题。过不了一会儿,楼上楼下的小孩就循香而来。妻子说,丈母娘每次都会拿出一叠碗,给每个孩子分一碗,他们围着煤炉,你一口我一口,热汤烫得小家伙们直呼气,却舍不得放下碗,满满一锅汤很快就剩一半了。
结婚后,我和妻子总想着学做中和汤,才发现这看似普通的汤,藏着太多门道。肉要选带点肥的五花肉,炖出来的汤飘着细密的油花,色泽才亮泽;若是先用鸡汤或排骨汤打底,再煨中和汤,鲜味儿更足。可我们的手艺总差点意思,要么豆腐炖散了,要么鲜味寡淡。丈母娘笑着揭秘:“豆腐啊,五香干啊,还得是祁门的,才能做出这地道的味。还有就是熬煮的时间、顺序,甚至食材的大小,差一点都不行。”所以她每次从祁门来总要大包小包地把豆腐、虾米、五香干等背过来,只为让我们吃上一口地道的中和汤。
“现在有电炖锅、高压锅,可炖中和汤,还是这老家伙好用。”丈母娘摩挲着粗陶砂锅的外壁,眼神有些遗憾,“就是现在的电梯房,再也找不到地方支小煤炉了。”我忽然明白,这砂锅里炖着的,哪里只是食材的鲜香。是妻子少年时窗下的烟火,是丈母娘对女儿的牵挂,更是徽州土地千百年酿出的乡愁味道。
砂锅的咕嘟声渐渐平缓,丈母娘掀开锅盖,撒上一把切碎的香菜和葱花,又滴了几滴麻油。瞬间,鲜香味儿愈发浓郁,溢满了整个屋子。儿子早已迫不及待地端着小碗守在桌边,眼珠滴溜溜地盯着砂锅。我给他盛上一碗中和汤,看他熟练地吹吹热气,轻轻喝一口,妻子温柔的笑意,儿子满足的咂嘴声,丈母娘忙碌的身影在灯光下格外温暖。这时,儿子舀起一勺汤,踮着脚尖送到我嘴边,鲜美的汤汁滑过喉咙,豆腐丁吸饱了汤汁,软嫩中带着嚼劲,肉丁与虾米的香味在舌尖层层散开。
我想,乡愁有时并非“日暮乡关何处是”的怅然,而是对故乡烟火的念想。妻子的乡愁,是母亲慢炖的中和汤,是童年大院里伙伴围炉嬉闹的时光,是无论走多远,一闻到就能卸下所有疲惫的安心。这一碗中和汤,温暖了岁岁年年,在寻常烟火里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