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第二天一早，先期到达的五十多名职工，跟随副厂长，全部投入工地劳动。五三五厂地处两山山脚，依据厂生产车间和生活区依次排列的规划，炸山填土，西乡电厂发电车间派专人拉线、输送电力，厂房的建设由上海派来的工程队伍施工，厂里职工搭档分组，推起独轮车，搬运石灰、砖头、沙子，电缆和设备安装则由技术人员上阵……“先生产、后生活”，为保障生产车间尽快投入使用，厂里把工程队伍集中建盖厂房，后续搬迁来的职工没地方住，年轻人主动在山脚用石料或泥土做成墙，搭起岑州农村特色的“干打垒”。工地每天都是热火朝天。
岑州阴冷的冬天终于过去，早春温度逐渐升高。从山脚下工厂抬头看去，翠绿翠绿的大山不经意间冒出点点红，有大红、有深红、有杏红……“大家快看，满山都是花！”若依突然惊叫道，她倚靠在围墙边，正等着独轮车把砖头运过来，仰脖擦汗的工夫猛地感到大山变了样。低头干活的人们听到声音，纷纷按着若依手指的方向望去，工地上顿时喧闹起来。“哇！真漂亮，而且都是花。昨天好像没有呀，一夜开出这么多花。”“那是杜鹃花，当地人叫映山红。每年这时候开花。”陈新林副厂长告诉大家，他是第一批到岑州的，去年见过映山红开花。若依忍不住提议：“我们去摘点花好不好？上海可见不到这么美的花。”“走呀，摘花去！”在场的年轻人兴奋不已，不等陈新林批准，扔下手里的铁锹、锄头，任独轮车倒在路边，一齐往大山方向冲去，若依夹在人群中往前跑。“老婆，注意安全！”张文光在后面大声喊道，他犹豫片刻，放心不下若依，索性把手里的钳子放下，摘下手套，跟着奔跑的人群往山上冲。
远看满山杜鹃伸手能摘，但近在眼前时，才发现棵棵杜鹃树不是长在石缝中，就是长在凸起的山石上，想要摘下心仪的花枝，不是件容易的事。张文光见若依爬到一棵映山红树下，张开双臂努力地想够到头顶盛开的花枝，于是赶紧跑去帮忙，好不容易折下几枝大红的杜鹃，若依又惊呼：“文光，我还要旁边那淡红的。”张文光听话地抓着树干，攀爬到更高处，费力摘下几枝。
不远的山坡有几个年轻人在采野茶，看到一群城里来的男女争先恐后采摘杜鹃花，手捧杜鹃花的每个人，脸上荡漾着久违了的快乐。张文光感觉压抑着的心情突然得到了释放，他看着若依，妻子的脸被朵朵杜鹃映得粉红，他情不自禁连花带人一把抱住，贴在若依耳根处说道：“老婆，你晓得杜鹃花的寓意吗？我告诉你，是‘永远属于你’。我跟杜鹃花一样，永远属于你！”
“哦哟，这句话你就在结婚前跟我讲过一次，老浪漫的，要不我都不嫁给你。”若依不好意思地笑道，“那你记得，以后每年要摘花给我。”“那当然。革命工作要干好，革命爱情也要牢牢记住。”张文光把花从若依手中接过来，吹吹她手上沾的绿叶子，说道，“我们把这些花拿回房间养起来，好不好？”若依兴奋地连连点头：“好好。等小人们放学回来，肯定高兴。”
“同志们！”陈新林副厂长在远处招手呼唤，年轻人个个捧着花往回走去。等大家到齐，陈新林指指身后的厨师说：“看大家开心，今天我们休息一天，待会儿有更快乐的事情，你们想不想知道？”
“想！”近百号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这个季节，山里不单单有杜鹃花，而且遍地是野菜，特别是有阿拉上海人爱吃的荠菜、马兰头等。我让‘火头军’带你们到田埂去采荠菜，回来包荠菜馄饨，好不好？”
“好！好！”扯破嗓子的欢呼声在山谷中回荡。
张文光和若依最担心的是两个儿子的教育问题。大儿子晓明十一岁，小儿子晓亮七岁，正是上学的年龄，可是工厂刚搬来，现有规模尚未达到开办学校的条件，夫妻俩每天天没亮就起床，去食堂给孩子买好早餐、中餐，看着几个孩子一人拎着一个小木凳子，走过长长的泥巴路，再拐到小路，去离厂最近的村子上学。这天下午，突然下起大雨，若依想起早晨孩子们出门没带伞，连忙回家拿油布伞。踩着泥泞，她高一脚低一脚走到村口，远远看见学校的屋顶，被雨水砸得泛起一片白雾。若依一口气没喘匀，整个人身体失衡“噗”的一声趴倒在泥路上，手脚并用爬起来，发现人前半边是泥，后半边是湿衣裤，瞬间欲哭无泪，她慌忙捡起倒扣在泥地上的油布伞，顾不得优雅，连滚带爬站起身，挨到学校一看：教室顶子上几个大窟窿，倾盆大雨砸在屋顶，一半雨水直接穿过窟窿砸进教室，孩子们三三两两挤在淋不到雨的地方，晓明和晓亮把书包顶在头上挡着，身上早已被雨水浇湿……若依连忙把两个儿子叫出来。搂在一起的母子三人撑着一把伞，消失在烟雨之中。回到家，若依给两个儿子脱下浑身泥水的衣服，擦干身子换上干净的衣服。来不及脱下自己的一身泥污，若依已忍不住趴在木板床上痛哭。
此事一出，五三五厂和五三七厂领导共同出面，找到西乡镇政府，请求地方政府帮助，把三线厂职工子弟安排到镇小学上课，以解决厂职工后顾之忧。经过双方协商，两家三线厂支援地方急需钢材，三线厂职工子女统一在镇小学上学。不到一年时间，西乡的上海两家三线厂首期厂房、办公楼、职工宿舍、食堂初具规模，迅速投入生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