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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 敏
缆车穿透云层，一个琉璃世界豁然眼前。
昨夜的新雪，为群峰披上素纨。莲花峰的嶙峋化为温润弧度，天都峰的险峻亦含蓄几分。最动人的是那些松——冰雪为甲，玉屑为簪，在峭壁间凝成静默的雕塑。空气清冽如泉，深吸一口，肺腑通透。踏雪行于山道，“咯吱”声是唯一的韵律，更显天地之静。这静，是黄山冬日最深沉的呼吸。
下山首夜，便浸入屯溪三江口的暖流之中。老街、河街、水街的灯火璀璨成景，倒映在新安江墨色的水面上，随波碎成万千金箔。街巷里，民俗正热闹上演：徽剧片段从老戏台悠悠传来，水袖轻扬；傩舞面具在灯火下显得古朴神秘，舞步铿锵，那是源自远古的祈福。我们捧着烫手的黄山烧饼，看人群熙攘，听方言喧哗，山巅的孤清瞬间被这浓郁的人间烟火融化。
次日，往呈坎探古。八卦村巷在冬阳下静如谜题。马头墙的阴影斜切在残雪上，祠堂的石阶泛着青光。午后，宁静被一阵欢快的锣鼓声点破——鱼灯巡游开始了。村民们擎着自制的鱼灯从巷口游来，竹篾为骨，绵纸为身，烛火在鱼腹中摇曳，映亮了一张张朴实的笑脸。长长的灯队蜿蜒如流光之河，穿过百年巷弄，仿佛将沉睡的古村唤醒。灯光掠过斑驳砖墙，也掠过我们这些驻足者的面庞，那份温暖，直接而柔软。
穿过巍峨的许国石坊，便闯入一片铺天盖地的红。家家门楣上新桃换了旧符，墨迹犹润；店铺檐下，腊肠、火腿、咸鹅挂得密密匝匝，在冬日下泛着油亮诱人的光泽。斗山街与中山巷人潮涌动，空气里交织着徽墨的清冽、冻米糖的甜香以及酒酿发酵的微醺气息。白发的老先生在小摊前仔细挑选着木版年画，孩童举着冰糖葫芦在人群中灵巧穿行。这里的“年”，是具象的、丰盈的，充满采买与张罗的踏实喜悦，每一处细节都在诉说着郑重其事的迎候。
此行的华彩终章，留在齐云山下的夜晚。横江之畔，人潮早已沸腾。待鼓声如雷炸响，赤膊的汉子们将金红的铁汁，猛力向天一扬，漆黑天幕上顿时绽开最壮丽的火树银花！铁花如瀑，嘶吼着坠落冰冷的江面，“嗤嗤”作响，白雾蒸腾。正当震撼未消时，一声龙吟破空——“横江金龙”登场了。十数米长的龙身缀满金灯，在汉子们的舞动下翻腾起伏，气势磅礴，与空中未熄的铁花光影交织，天上地下，一片辉煌。而不知何时，暖黄的鱼灯队又悄然游入江边古巷，温柔的光晕静静流淌，恰好抚平了方才被雷霆万钧所震撼的心神。一夜之间，火树银花、金龙腾跃、鱼灯静游，动静相济，演绎出“年”最完整、最炽烈的样子。
归途在即，我于客栈窗前回望。黢黑的夜空下，黄山巨影沉默，峰顶雪光微明，宛如神祇低垂的眼睑。
这一刻，终于懂得，冬游黄山，年在徽州，是一次从天上宫阙到人间盛宴的完整抵达。
山顶的雪，让你看见天地的澄澈与本真；山下的灯与火、鼓与舞，则让你触摸到文化血脉最滚烫的流淌。
它不仅是风景，更是一场仪式——
在这场仪式里，你既是观礼者，也成了传承的一部分。
把山雪的清寂装入行囊，将人间的暖热刻进心头，这便是我们在岁时交替之际，所能完成的、最美好的“辞旧”与“迎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