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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老街夜色

日期: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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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5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朋友自省城来。陪他吃饭,从河街到老街绕一圈,然后送他回酒店继续促膝长谈。从酒店出来时夜已深,街上出租车忙,遂索性步行,由东向西穿过屯溪老街。

  最后一拨游客的谈笑声,随着新安江上的晚风飘远,各家店铺的木排门都已关上,老街终于安静了下来。白天被游人的脚步磨得发烫的青石板,此刻也凉了下来,在昏暗的街灯下,泛着幽幽的光。一串串喧哗了一天的红灯笼,好像也收敛了光晕,变得柔和安静,只照着自家门前的大门和地上一小片湿润的红麻石板。一整天展示着被精心维护的徽州风貌,上演着热腾腾的商业话剧,送走最后一位看客后,老街才独自退到后台,卸下油彩,把自己还给自己,露出本真的朴实。

  春寒料峭,一轮弯月挂在屋檐。沿着寂静的街巷缓步而行,脚步落在石板上,发出清晰而孤单的脆响,这声响竟让我有些歉意,怕打扰了老街的睡意。两侧旧墙的屋檐和马头墙,在深蓝色天幕里勾勒出沉默的剪影,飞檐翘角,高高低低,像冻住的冰挂。一栋房屋的楼顶,一簇竹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白日里无人注意它,此刻竟成了夜色里唯一的动态。忽有一位老者骑自行车经过,在石板上抛下一串“叮叮当当”声,那声音像涧水流过。

  白天那些鳞次栉比的广告招牌,都隐在暗影里,不再急切地招徕顾客。经过一个狭窄的巷口,往里望去,幽深得不见底。巷子里头有一扇紧闭的花窗,透出橘黄色的光,朦胧而温暖,像一本线装书的封面,透露着徽州的人文风景。忽然,窗内传来婴儿的啼哭,像沉睡者的梦呓,接着隐约有人影晃动。这声音和窗前的剪影让我明白,夜晚的老街不再是一条商业街,不再是游客打卡的景点,不是某种文化的寄托,而是家常的一条普通长街,是无数代人生活着、呼吸着,在柴米油盐中度过晨昏的地方。白日的热闹是它的表演,此刻安静的轻响,才是它真实的心跳。

  经过表叔小清家的茶叶店,我停下了脚步。小清店里经营茶叶,兼带各种土特产。如今小清儿媳妇在网上直播,拍短视频卖货,她的理想是把茶庄做大。小清反倒清闲起来,隔三岔五喊我去喝茶,喝完茶再喝酒。小清最爱喝的茶是炒青,他说凫峰炒青是自家茶,叶大味浓,虽然粗糙,可是亲切有温度。

  小清隔壁是一家老药铺,白日里,那乌木柜台后站着穿白褂的伙计,空气中浮动着略带苦意的干草药香,此刻,厚重的门板却关不住那股味道,丝丝缕缕的草木清香从门缝里渗出来,与夜露的寒气交融,变得更加沉静、醇厚。我把手贴在冰凉的门板上,掌心似乎能感受到这栋老屋沉睡中均匀的脉搏。它见惯了人间百态,此刻在休憩中,或许正回味着百年来被无数焦灼或期盼的手抚摸过的柜台温度。接着,我听见潺潺的水声,细长动听,是一家商户的竹笕流水装置。白天,它被喧嚣掩盖,无人倾听,此刻,才清亮地唱起属于自己的小夜曲,不为取悦谁。

  老街的夜晚,用斑驳的墙壁呼吸,用凉润的石板思考,用潺潺的暗渠低语,诉说自己的心事。走出老街,我又回头望了它一眼。一溜的红灯笼,在两排屋宇间垂挂着,像是老街为自己点起的一串灯火,宁静里热烈着千年的浪漫。

  ·谢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