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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锤炼苍凉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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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叶 静

  北方冬日的原野,风是钢蓝色的,刮过衰草与冻土。你站在那儿,不感到刺骨的疼,只是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凉意渗进来,沉下去,最后停在骨缝里,像一枚嵌进去的、化不掉的薄冰。这便是苍凉最初的模样,不伤人,只浸染。

  声音在这样的底色上,会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秦腔一起,仿佛不是人唱出来的,是这片土地自己裂开了一道口子,把千百年的干渴、日晒、风霜都吼了出来。那声音是粗糙的,带着砂石摩擦的质感,直统统地撞向天穹,又空空地落回来。牧羊老人的吆喝也如此,词句含混在风里,只剩下一截苍老的、失了水分的声线,拖着长长的尾音,消散在羊群踩起的薄尘中。这些声音里没有哭诉,甚至没有明确的悲意,只是一种存在,一种对抗无边寂静的方式。听久了,你会觉得,那声音的尽头,不是更响的呐喊,而是更深、更广的沉默。悲苦像一场雷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哭过了,天地澄明,心里反倒空落落地轻了。苍凉不是,它是雨后的积水,渗进泥土深处,你看不见它,但脚踩上去,知道那下面是润的,凉的,永不会真正干透。

  懂得欣赏这渗进骨子里的凉,是后来的事了。年轻时读张爱玲,读《金锁记》,只觉得一股森森的冷气从字缝里冒出来。曹七巧那黄金的枷锁,劈杀了几个人,也囚禁了自己一辈子。里面的人,爱是计较着分量的,恨也是慢性的毒,没有快意的恩仇,只有日复一日的磨损。隔着几十年的辛苦路,什么情啊爱啊,都像蒙了油的磨砂玻璃,影影绰绰,触手不清,却又能分明感觉到那后面的狰狞与荒芜。她不给你号啕的机会,只让你看着这荒芜,一点点漫上来,直到没了顶。那种凉,是文学的,是精心布置好的,像一袭华美的袍,你初看惊叹其绣工,细看才发觉,那密密的针脚里,爬满了阴郁的虱子,寒意便从那时钻进来。

  等到能在寻常巷陌、身边人影里辨出这凉意时,人便也到了中年。父亲坐在午后稀薄的阳光里,头发花白,不再是“星星”那样诗意的点缀,而是一丛失了光泽的秋草,有些倔强,更有些无可奈何。他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厚重的、实体般的苍凉。你看着他,想起他也有过雷雨般的脾气,有过鲜衣怒马的幻梦,如今都被岁月磨成了这副沉静的模样,连叹息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有陌生人,在街角点起一支烟,火光在他唇边明灭一瞬,照亮半张疲惫的、没有表情的脸,旋即又暗下去。那一点微弱的暖光,与他无关,与你更无关,却莫名让你心头一紧。那是一个生命在无言的间隙里,为自己点起的小小火种,照着的是他一个人的、庞大的荒原。这世间的苍凉,大多如此,不声不响,只是承受。

  于是就懂了那些古人的句子。“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这苍凉里有孤绝,有放弃,是走到尽头后对命运的袖手,是与所有喧嚣热闹彻底了断后的清冷。“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这苍凉里却有了一份定力,是穿过风雨、尝尽冷暖后,把一切激烈都化作了心头一片平静的湖,风来不起浪,雨落不生漪。前者是寂灭,后者是通透。都需要时间的锤打,把一腔热血,百般纠葛,都放在生活的铁砧上,反复锻打,最后淬出来的,才有这般青湛湛的、带着寒光的凛然。

  苍凉是需要锤炼的。把生铁般的悲苦与茫然,投进岁月的炉火里,一遍遍烧,一遍遍打,最后淬出来的,是一种带着寒光的韧性。它不美,不甜,但它很重。它让你在空荡荡的原野上,还能走下去,心里揣着那点不熄的、如唇边烟火般的微光,知道尽头或许还是空旷,但走的过程本身,就是体温的来源。那是一种低于体温的温暖,是生命与荒芜长期共存后,达成的一种庄重的、有凉意的和解。它印在骨头里,成了你的一部分,于是你便也成了那片冬日的原野,表面是苍凉的,地底深处,却默默运行着属于自己的、缓慢而绵长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