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 亮
做自己的轻舟
晨起,阅读公众号文章,“美高”推出《那个下午,苏东坡决定不做体面人》的佳作。作者解读了东坡先生创作《寒食帖》的心路历程,一笔一画,让人读出苏东坡当时的心酸和无奈。元丰五年,苏东坡被贬谪到黄州三年,此时的他已不再是那个誉满京华的大学士,而是一个困守在临皋亭中,为生计发愁的中年人。倒春寒里的寒食节,人在千山外,异乡巨大的孤独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在情绪崩溃之际,他抓起一支笔,我手写我心,一幅129个字的《寒食帖》顷刻完成。掷笔望向窗外,寒风雨潇潇,一片迷茫。那一刻,苏东坡彻底被无助淹没了。他是否大哭了一场?墨痕呜咽处,我仿佛看见东坡先生在雨中哭泣。
时过经年,苏东坡在老友家中再次见到这幅跌宕起伏、苍凉多情的作品,他只淡然一笑,这不过是漫长人生中的一次“至暗”时刻。彼时,他已走过了黄州、惠州和儋州,可以说是“轻舟已过万重山”。人生锤打多年,提升了认知和见识,修炼了超脱豁达的心胸,自然就看清看淡放下放过了一些人和事。
多年前读过一篇写刘禹锡创作“陋室铭”的文章,大意是刘禹锡被贬到和州时遭受和州知县的“不待见”。知县看他是个“贬官”,故意在住房问题上设置障碍。先答应给城南江边三间厢房,刘禹锡谢过之后,欣然写下“面对大江观白帆,身在和州思争辩”的诗句。知县听到诗后极为不悦,立马缩为一间半,而且改到了城南,刘禹锡依然笑纳,并且题下“垂柳青青江水边,人在历阳心在京”的诗句。知县心想,你就不能安分点,多给我写点漂亮文章吗?于是再次“缩水”,把他安排在只能容“一床、一桌、一椅”的斗室。不承想,刘禹锡面对“陋室”,没有半点“难堪”,以“德馨”破“陋室”,仅用81个字写下了千古传唱的“陋室铭”。知县是谁?后人多不知,可刘禹锡却永远“活着”。
人生在世,活着不易,选择一种适合自己的活法更不易。达官显贵、布衣草民,谁个人生没有困顿憋屈遭遇“死灰”的时候。但请相信:人生没有白走的路,曲曲折折的人生才是有意义的一生。黑夜再长,终将在黎明到来前告别。喜欢看那江上的风景:烟波浩渺,云气蒸腾,一人站在一叶小舟之上,轻点长篙,缓缓而来……
日子里的书
新年收到的第一本书是王计兵的诗集《手持人间一束光》。元旦那天,在中国作家网视频号看到外卖员王计兵的视频,及时下单。之前读过他的一些诗,喜欢他的质朴和接地气。
“我在人间,捡拾诗意。”平凡人,普通生活里的不甘和梦想,成就了不凡,谦卑得淋漓尽致。这与自己的一个想法,也十分契合。
过去的一年,依旧忙忙碌碌。工作和生活,习以为常的忙碌,不必多说,埋头做便是了。所幸,在忙碌的日子里,依然坚守阅读的爱好,断断续续,也读了三十多本书。漫画家小林说:“读很多书,是为了懂得,这世界的复杂。”我以为,这还不够。还要在这个复杂的世界,深情而简单地活着。
深情,是喜欢,是热爱;简单,是专一,是单纯。你可以什么都不热爱,但一定要热爱自己的生活。简单,不是不谙世事,不懂得世故圆滑,是为与不为,是尽量清醒地与世界的复杂保持距离。
年过半百,渐渐懂得,一些人和事是机缘,无缘或缘分不够,大可不必勉强为之。所谓的得到与失去,并非与努力完全成正比的关系。况且,一时的得到与失去并不能代表一生的得与失。与其后悔和耿耿于怀于不可挽回的失去,不如把人生看得明白一点,人活得通透从容一些。
生活,终究是自己的。好好活着,内心清朗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日子,不是短暂,而是漫长。柴米油盐酱醋茶可以养一副皮囊,但难养我们的内心。寂寞的夜,躁动的心,多少人在长夜无法安放自己的内心?何以养心?著《聪训斋语》的清朝一代儒臣张英有言:“人心至灵至动,不可过劳,亦不可过逸,惟读书可以养之。”并言:“书卷乃养心第一妙物。”诚哉斯言。
闲读杂书三十年,读书于我何益?大抵是增长道心之时,面对人生酸甜苦辣拂意之事,也可以静观和内省。其实,日子里的书,与饭蔬殊途同归。饭蔬养我形骸,书页喂养我心骨和性情。
日子里的书,是小米清粥,是黄昏薄酒,是慢煮生活的一道清香,四季皆宜。在这寒冬的夜晚,孤灯独坐读闲书,心有书香不觉寒。
清泉石上流
从大洪古道回来,我带回一段阊江源头的泉声。写这篇小文时,手机正循环播放着这段视频。叮叮咚咚的一泓清泉,婉转悠扬地从大洪古道的山涧流来,穿过萧瑟的山林,绕过寒霜覆盖的村庄,在这寂寂寒夜,在我耳边,萦回不绝。我仿佛再次来到大洪古道,倚石而坐,静听流水。
我喜欢这样的意境——在山岗上、在峭崖边、在幽谷里、在古道旁,忽然听见泉水之声。不急不缓,忽高忽低,或有或无,清越而有甜润的气息。古人谓之宁静悠远的“绝俗轻音”,堪称时空深处的一曲雅奏。这样的场景,闹市无从觅,须从山中得。此行半日,寻得一曲高山流水,闲情逸致,日不虚度。
回来,仍不舍那潺潺的流水和那石上碧绿的蒲草,尽管邂逅在幽邈冷寂的寒林。这让我觉得,水永远活着——活在澄澈清明润泽众生的世界里。那个从闹市带着一身风尘前来踏访的行人,心灵可曾接受这澄澈和绿风的轻抚?
忽然想起,自己二十来岁习画,曾临摹著名画家宋文治先生的《清泉石上流》作品,数笔流水,随意写出,仿佛听见潺潺水声自深松而来。万壑松风听泉声,是西方交响乐和中国古典音乐的融合;山水之音,多是清泉石上流般的雅致小品。清风明月,心无闲事,听一曲清音,心底起微澜,有水流过,有风吹过,瞬时,有物我两忘之感。
我以为,物我两忘是一种境界,也是一种修行。年轻时读王维这句“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感觉这秋山“清泉白石、月色松风”的幽远意境多美啊。其实不然,诗人借自然外在的唯美写出了内心的恬淡。“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读王维,读常建,读孟浩然,读古代诗人,发现诗人静观万物的过程,是欲望与美好一次次对抗的过程。最终我们放下俗虑杂念,与自然的澄澈、明净、幽静融合在一起。清泉石上流,心如磐石,不为外欲所撼,自然就完成了内心的修行。
忙碌的时候,挤点时间停下来翻几页闲书,读几帧山水画,沉浸在文字水墨的世界,是精神的“自怡悦”;闲暇时走进大自然的山水之中,沾染一点草木的气息,让清泉“心”上流,应当还是我们的一点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