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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5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归山

日期:0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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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松 三

  在南方,如果没有海,那么一座城市的远方,一定在山的那边。

  山的那边,仍然是山。

  我们住在无数座山峰后的远方。在山脚下,占据着一点小小的土地,垒墙开垦,像大自然的蚁窝那样,悄无声息地生长、变老、消失。

  要回到这样的山中,道路漫长。

  十二月的第一天,我与母亲相约在车站相见。车站是地处小湖南镇的中转站。每天,这里有两趟进白线的车次,一趟早上八点,一趟下午三点。白线,就是经过村庄的唯一一条路。我们村庄就在路的尽头,叫白岩。从小湖南镇到达白岩,大约需要三个小时。白线的另一端大约也是个白字打头的地方吧。但至今我仍不知道是哪里。

  小湖南车站不大,只停了几辆小巴士。一间容纳量不过十来人的候车室,一间修理间,一间大约是工作人员居住的矮平房。还有一间敞开的顶棚式小间,上面写着:上车处。暖洋洋的天气,顶棚下老人们都扎堆矗立在太阳底下。深冬已至,有人戴上了毛茸茸的帽子。

  我一眼看到了母亲。她站在人群最前方,穿一件姜黄色棉袄,挤在一堆黑黑灰灰的更老的人中间,成为一抹最鲜亮的青春。

  五十六岁的母亲,是那人群中最年轻的人,也是我们村庄中最年轻的人。

  母亲比我先一步到达,她刚在一个镇上参加完一场远亲的婚礼。

  走近了,我还看见她手上端了瓶辣椒酱。另外还拎个黄色大塑料袋子,里头是一双绿色的高筒雨鞋。

  她告诉我:“辣椒酱用来蒸南瓜干。雨鞋嘛,镇上总要便宜点。”

  旁边有人问好。我看见许多苍老但有些熟悉的脸,乌黑黑的,灰扑扑的,缩着脖子,都是山里人在冬季时的样子,像一只只蹲在电线杆头的猫头鹰。

  我大概认识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他住在隔壁村庄的一幢老得要塌掉的房子里。

  母亲的白发还未蔓延过黑色,那些年纪更老的头颅,黑发则悄悄褪成灰色,再褪成白色。站在人群里,像一幅褪了色的老照片。雪白的发却是很好看的,如山林一样寂静无声。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站在我身侧,眼神温柔,在那样熙攘的人群中,她却独独沉入自己的世界。

  今天人出奇地多,很多人和母亲一样,是来镇上参加婚礼的。还有一些,大约仅仅是为了买几株菜苗、几包种子、一张渔网、一把锄头。

  因为人多,人群有些躁动。现在十九座的小巴车不能超载。以前却不这样,以前车厢里的人像沙石一样,抖一抖,搅动一番,车厢里又有些空间了。

  我记得,有一年我站在桥上等待回程的家人,看见巴士摇摇晃晃而来,远远有人在车顶上朝我招手,那是我二伯。他用两手抓着车顶一侧的栏杆,双腿向前伸展。那一瞬间,我觉得全天下数我二伯最厉害。

  “婴儿也算。”

  现在的圆圆脸司机是个温柔的人,他说,前些天他偷偷排除了一个婴儿,塞了一个大人进去,结果被管理人员反问,婴儿不是人吗?

  他摊摊手:

  “我能怎么讲,婴儿的确也是人啊。”

  大家应和起来:

  “是啊是啊,你也为难。”

  圆圆脸司机如今又要为难,他朝人群戳着手指数数。每确认一个,他就把脸凑过来谨慎地盯着你:

  “去白岩?”

  我想他应该知道一些白岩的面孔。这趟下午三点的车,开到了白岩大约傍晚六点。司机需在白岩留宿一夜,第二天早晨六点返回。每天如此。我想在山中住久了,山中人依稀还是能分辨出一些差别来。

  人明显多了,司机站在人群中,举起了手:

  “白岩跟我过来。”

  有人拖拉着跟在后头,司机指出:

  “你俩不是。”

  应是家在半程的人。但难免有归家之心的急切。

  司机想了个法子。他说:

  “我话说在前头吧,今天车半路不停,只到终点站。”

  这是个好法子,人群呼啦啦一下子分成两半。

  我们这一半“真白岩人”开始排队上车了。

  一位工作人员招呼着那位安静的白发老人,请她走到最前头。大家按年龄排起队来,几位年长的扶上去了,其他人仍前赴后继扒在车门上,生怕被落在车站。的确,山中人多老,到了城市,都是路也不识的孩子。

  幸好,刚刚好,预留两个位置,给中途去白岩的人。

  我们要溯江而上,江会渐渐缩小,成为河,再成为溪。我们在江的源头,源头总是最遥远的地方。

  十二月,和煦而具凉意的晚秋之风从窗户的细缝中钻进来。我感觉鼻头被吹得冰冰凉。

  先经过一片山林,母亲坐在旁边说,你看,这里的树真好。母亲羡慕一切长得好的树木、蔬菜、花果。这片靠近小湖南镇的地域,许是封山封得较早,林木茂盛,枝条垂垂,如同古人笔下的水墨山水画卷,满山仍是绿意。

  偶有黄了的水杉,红了的乌桕,还有那些还叫不出名字的在悄悄变黄的树,都在告诉你,秋天来了。但山还是绿着。

  北方的朋友曾说,南方的冬天怎么是冬天呢,还是那样绿。

  这样想想就很美妙:住在山中,是住在永久的春天里。但仔细看一看,秋天还是悄悄地来了。先从近处来,先是稻田黄了,野草黄了,栗树落叶了,再向远处漫溢,是弯弯疏朗的树枝印在绿色的江面上,落叶被秋天吹得一荡一荡,飘向天空。

  仍然是一碧如洗的乌溪江水。深蓝色,缄默不语。偶有行舟,是撒网的渔人。只不过,前景换了秋,温柔的秋,悄无声息的秋。

  那位白发苍苍的奶奶坐在我身侧,她似乎睡着了,微眯着眼。

  我对母亲说,奶奶好安静。母亲笑起来,她说人老了像梦游,以后我们也会这样。我想起外婆来,外婆很老的那几年,不太说话,望着我像望着世界的另一处。

  另一位花白头发的老人突然在后面喊出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发现那竟是外婆家的邻居,十多年没见,她还记得我。我却不记得了,母亲在旁提醒了几句,我才想起来,这是那位曾经有着一头黑亮长辫子的婆婆。

  这位外婆像是一场晚秋吧。

  秋天记得很多夏天和春天发生的事,但春天和夏天却不知道,她们的秋天,要等待下一年才会到来。

  如乘务员所料,半途的旅客上来了。两位拎着好几麻袋橘子的中年女人,戴着草帽。显而易见,她们是在附近采摘橘子。艳阳高照,她们的脸被阳光炙烤得红彤彤。橘子太重,一位年轻人站起来,帮忙将橘子一袋一袋拎上车,小小的座位之间的空隙被挤满了,显得车里更暖和些。

  橘子的女主人嗓音洪亮:“年轻人,真是乖!”

  坐好了,车又开动起来。她们开始分橘子,笑容满面,我接了一只,剥开,橘子皮的汁水呛满手心,香气溢到整个车厢。橘子又大又甜。

  车窗外也是这样的橘子,金黄色挂在树枝上,夜色渐暗了,像一盏盏明亮的小灯笼照着我们行车。

  远处,露出江面的突然也是橘红色的。互相映衬,秋天更烈了些。

  橘子主人说,都是没人要的橘子,但那么好,可惜。

  我看看手中的橘子皮,想着,被我吃了,那就不可惜了吧。那几袋也幸运,有了主人,果实丰收的四季显得更有意义。总是这样,在山中,有些果实需要被记挂,有些山野只需要自己。

  我已经很多年未在这样的月份回家了。

  你知道吗?在十二月来临前归山,还有白色的茶树花开得漫山遍野,如同白色星点落在绿色丛林之上。

  茶树花是很好看的,喇叭口,金黄花蕊,洁白花瓣,有一种洁净无瑕的气质,洁净无瑕地长在那么朴实的树上,又是不脆弱的。就像我身旁那位白发苍苍的山中老人。她还能一个人在年轻人都翻江倒海的盘山公路上独自坐那么久。

  一个月前,家有茶树林的二伯一家,刚收完了茶树果。谁知道新一轮的茶树花开在茶树果之后。母亲说,这是为明年准备的茶树花。枇杷花也开了,但枇杷花开完再结果。刚好相反。

  就这样看了一路的茶树花。

  山路弯弯绕绕,每行过一个大弯,总有一树洁白的茶树花立在那里。高高低低,白点绿底的绿色丛林起伏。

  夜色更暗了,白色花朵却显得更亮,绿色一路沉到黑暗中去。这多好,茶树花此后便是我心中带着晚意的花。

  白发苍苍的老人要下车了,那位热心的年轻人扶着她下去。

  橘子主人们都说:“真是乖!”

  大家嘱咐:“小心些,小心些吧。”

  老人默不作声下了车,走进夜色中去。我透过窗户,看见她脚步稳健,慢悠悠从一株大树的小路旁走下去。无论到了什么年纪,对于山中来去的路,我们总是明确的。

  橘子主人们也要下车了,热心的年轻人照样帮忙将袋子提下去。他推辞了她们的橘子,只说:“下次来家中吃。”

  橘子主人们只好再夸:“乖的人是一直乖的。”

  夜色已更深,司机悠悠荡荡地行车。整条山路上再无别的动静,只有巴士的发动机发出轰鸣声回荡在山峦之间,每经过一个村庄或拐角,司机总会使劲摁住大喇叭,喇叭声又响又长,听着如同一个期待有人迎来的大喜讯。

  快行到水穷处,已看见我家院子的路灯亮起来,还有邻居家的,零零碎碎几盏,但一点声响也无。司机又摁起喇叭来,喇叭声冲进山谷,山崖那边发出回声。

  伯母凤凤已迎上桥头。黑黢黢的身影,看不清脸,但她走路慢吞吞,一摇一摆,远远就能认出她。我们随她进家吃晚饭。昏黄的灯光下,二伯早已坐在桌前,桌上放着一个小火炉,上头烫着牛肉和萝卜丝。萝卜是今冬的萝卜,鲜美、甘甜。

  但空落落,睡前想起,我家一只养了十八年的柴犬未像往常那样来迎接。去年八月,母亲和父亲,一同将它葬在了后山溪水边的一棵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