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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父亲与粮

日期:0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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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吴耀胜

  父亲走后五年了,老屋似乎还留着他的温度。我时常觉得,他只是又下乡收粮去了,脚步声还会在黄昏时分响起,伴随着那一声熟悉的询问。他是歙县城关粮站的退休干部,他的一生,仿佛都与“粮”字紧紧系在一起——不仅是谋生的职业,更是他品格的秤杆,是他丈量这个世界的方式。

  父亲的节俭,是刻进骨子里的。于他自己看来,衣食的标准仅仅是“饱”与“暖”。记忆里,家里若有半点好吃的,顺序总是铁打的:先奉给奶奶,再分给我们几个孩子,最后,才轮到他“可有可无”地尝上一口。在零食金贵的年代,他竟能用豆黄白糖和面粉,变戏法似的做出又甜又香的“粿”来。那粿在火盆上烤得金黄焦香,一个下肚,既解馋又顶饱,是漫长年节里最踏实的甜。这甜,是他从自己那份生活里,硬生生省出来、酿出来,滋养我们的。

  他不仅以此滋养小家,更以此胸怀滋养着外人。因工作与农人打成一片,我家的饭桌,常年是开放的。“添碗不添菜”,母亲从无怨言,我们也习以为常。那饭桌上多出的碗筷,是他用粮站人的热心肠,为我们换来的、更广阔的人间烟火气。

  父亲在粮站管了一辈子粮,也管了一辈子“心秤”。他常自豪地说:“我是共产党员,不是我的不取,不该要的不要,晚上能睡安稳觉。”这并非空话。他经手建造粮库数十座,物料无数,却一生清贫。最让他寒心的,莫过于曾亲手提拔、帮助过的副手,竟无端举报他。虽然后来查清,手续完备,补费了事,但这份来自“自己人”的背叛,成了他心头一根钝刺。他未能原谅的,或许并非个人得失,而是公道与情义竟如此轻易被倾覆。这件事,反而像一块试金石,让他的清白,在岁月的淘洗下愈发锃亮。

  父亲对“粮”的理解,不止于仓库里的囤积。他很早便看到,计划经济的粮仓终有变革的一天。他告诫我们:“我吃过的苦累,你们不必再吃。”并非不愿子承父业,而是清醒地看到了潮水的方向。于是,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他已带领员工做豆腐、打年糕、制糕点、销茶叶,在统购统销的框架外,硬生生闯出一条“二次创业”的路。这份敢于“无中生有”的魄力与远见,让他在退休前,成了全县粮食系统里敢为人先的领头羊。他守的,是国粮的仓;他谋的,是众人的路。

  晚年的父亲,渐渐收起了严肃,变得像秋日晒场上的稻谷般温和松软。他关注着我们这一代的每一点进步,更将慈爱毫无保留地倾注到孙辈乃至玄孙辈身上。大多时,他已不记眼前儿子的名字,但每到傍晚,总会喃喃自语:“‘滴滴呜’回来了吗?”那是他记忆中小孙女添宝贝幼时的昵称,或许只是他牵挂的一种模糊呢喃。这声询问,无关记忆的清晰,只关情感的深沉。他的一生,仿佛就是将一颗刚硬清白的粮种,熬成了满屋绵软温暖的粥香。

  父亲,您看,您从未离开。您留在粮仓基石里的正直,留在我们味觉记忆里的甜粿,留在家族血脉里的那股子“宁拙勿巧”的硬气,还有那句黄昏时分下意识的惦念,都是您种在我们生命里的粮食。这些粮食,耐得存放,禁得起咀嚼,愈久,愈能品出那份踏实、饱满的滋味,滋养着我们,也教我们如何去滋养后来的人。

  您的一生,是一首关于“粮”的叙事诗——以克己为种,以清白为秤,以远见为犁,以深爱为仓。而我们,是您最忠实的读者,也是您精神粮仓的继承者与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