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傍晚时分，车子进入县城解放路。“看！古城墙！”不知谁一声惊呼，满车昏昏欲睡的人精神为之一振，车玻璃窗转眼露出许多脑袋，一张张面孔满是惊喜的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几百米黝黑的古城墙从眼前唰唰而过。“哇！古城门。”“到了，到了！”有人准备拿行李。“不是这里，还要开二十多公里路呢。不过很快就到了。”司机在前方提醒。车里人纷纷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一下筋骨，开始叫醒昏睡的孩子。有人着急地起身收拾行李。两辆车子晃荡着继续朝西乡方向驶去，眼看到了西乡镇，车子方向盘一个急转继续往北，经过一片荒地，接着一座山坡，又经过一座山，拐到一片树林旁边。“到了！大家拿好东西下车。”司机刹住车，把车门打开，回头喊道。车厢里面一阵骚乱，女人们拿起随身小包，先带着孩子下车，松动一下筋骨，男人们左扛右背地把行李拖下车。
“司机，你是不是带错地方了？这是哪里啊？厂子呢？”人们站在原地四处张望，地上满是枯草，但望不到头的松树却是一片翠绿。司机关好车门，拿起自己的包说道：“厂子在里面。汽车开不进去，还要走一段路。跟我走吧。”“啊？”人群中发出一声声叹息，如同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没办法，大家只好拎起行李。“嗖”，一只松鼠从人前掠过，蹿上路旁一棵松树。“啊！……”女人们尖叫，一个个迷糊的孩子反倒来了精神：“松鼠！你们看，那就是松鼠。和课本里画的一样。”张文光十一岁的大儿子晓明开心地追着松鼠跑，小儿子晓亮也追在哥哥身后跑。
“不能乱跑！这是山里，天开始暗了，迷路就不好找了。”司机高声喊着，算是通知每一家人了。四十多人的队伍好似吃了败仗，跟着司机沿着小径往树林深处走。小径显然是新近被车、人碾出来的，露出草皮根。他们垂头丧气地走了二十分钟，终于听司机回过身喊道：“现在是真的到了。”昏暗中，新建的原木大门很气派地立在眼前，瞬间给连续被“浇了几瓢冷水”的男男女女打了一剂强心针。可能是听到外面有动静，大门开了一条缝，有人见到外面情景，立马扭头冲里面喊道：“他们到了，快来接一下。”随即打开大门。一排简易的木屋跑出一帮人，领头的是副厂长，边跑边叫着：“到了就好，到了就好！”刚下车的人们原本哭丧的脸顿时转为惊喜，如久别亲人般拥抱、拉着手转圈。
张文光仿佛还在做梦，浑然不知手中的行李被出来迎接的人接过，呆若木鸡似的站在原地。上海人注重面子，一扇大门隔成两个世界，大门却做得崭新高大，大门里面乱糟糟一片，几个工人在夯土，旁边几排简易木屋，人字形屋顶上均匀地盖着深紫色棕叶，防水防风。“文光，走啊。厂长让我们先吃饭，吃完饭再去住的地方。”一旁的妻子若依拉拉他的袖子。“姆妈，我肚皮饿了……”小儿子晓亮拉拉妈妈的衣服下摆，两个孩子吃了一路的面包和白开水，一路晕车时早吐得一干二净。“噢，好好。先去吃饭。”张文光缓过神来，扶了扶掉到鼻尖的眼镜，随人群进了简易木屋。“比你们先来的一批人刚刚吃好饭就回住的地方去了。我们几个专门在这等你们到了吃饭。赶紧吃。”副厂长陈新林从饭桌上捧起一大摞圆搪瓷碗，全白瓷、碗边一溜蓝边，下方喷有“0”打头的四位数红漆数字，“来，不管大人、小孩，每人发一个碗，上面的数字就是使用人的代号，吃完饭，你们带回住处各自保管。每次开饭，食堂看到碗有编号，才会给你打饭。”一旁人抬来两个大木桶，分别给碗里扣上一大勺子的饭。“我们所有的东西，都由上海卡车送来。每人每天定量噢。”陈新林继续介绍情况。新来的人员不等青菜浇上饭头，赶忙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吃得快的，起身被陈新林领着到木屋前面的一口水井旁，那里有一个装满水的清亮、干净的水桶。“哇！山里的水老好哟，这么清。阿拉黄浦江的水都是浑浊的。”
“目前先用井水，后方基地指挥部已经安排工程队给每个厂接通专业处理过滤的自来水。这地方的水，没有经过过滤，暂时先用。”陈新林说道，转身冲屋里边喊道，“有谁要洗漱的，可以先洗好再去休息。”
张文光一家被分配住到第二排简易房。所谓房间，很小，墙体为全空斗墙，内墙刷柴泥，外墙做纸筋面层，地面是用厚灰土、泥土混合原土夯实，木门用桐油刷过。等若依安顿好两个儿子头挨着脚地挤一张木板床睡下，张文光从两只黑色人造革旅行袋中取出第二天需要穿的衣袜，重新拉上拉链塞到床底下。“赶紧睡吧，明天再收拾。我困死了。”若依疲惫地往床上一摊。屋里有两张木架子床，动作稍微重些，床就“吱吱”作响。张文光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若依靠在丈夫身边躺下，“垫子太薄了……”她嘀咕着，不时翻身，缓解臀部的不适，见丈夫不说话，她不甘心又嘀咕几句，希望他和自己产生点共鸣：“唉，在这山里，跟当野人有什么区别……”张文光一骨碌坐起，正色道：“你不要瞎说。你跟我讲讲就算了，千万别当着两个小人面讲，特别是厂里的人。你要有政治头脑，山里是苦一些，但最重要的是军工厂要保护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