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良顺
我颇喜欢黟县菜。不管是农家烧的，还是酒店里卖的，黟县的菜肴就和那座小县城一样，精致、雅致，也很别致，一味普普通通的食材，经过黟县人那双灵巧的手，就会创造出各种让人意想不到的味道。
很多年前，第一次去黟县，吃到一盘腊八豆腐，橙黄的豆腐片在齿间游走，脆咸鲜的味感，溢满阳光的醇香，上下颚咀嚼的快意，让人有种嚼食火腿的错觉。此后每次去黟县，菜单里总少不了腊八豆腐，冷盘，小炒，红烧，不一而同，口感也各有千秋。
豆腐是一种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食材，嫩豆腐，老豆腐，豆腐干，油煎豆腐，基本不离豆腐的形态和味道，但腊八豆腐，除一丝淡淡的豆香味外，竟没一点豆腐的身形。那洁白柔弱的豆腐竟也能练就这“满身肌肉”，像火腿一样有力道，让古人创造的那么多与豆腐有关的靓词妙语瞬间黯然失色。
腊八豆腐本质上也是豆腐干，与笋干、萝卜干、山芋干类似，是将豆腐晒干而成的干，比传统意义上的豆腐干还要干。这就不难理解，腊八豆腐这个名字的来历——腊八前后晒干的豆腐——如放在其他季节，水嫩水嫩的豆腐，没晒两天就变质了。
因此，我特意选在寒冬腊月，循着时令的气息，前往黟县实地探访。建武兄为我联系了关麓村里的一家传统豆腐作坊。
关麓村始建于唐永泰年间。清朝末年，这里出了个独具慧眼的汪昭敩，在太平军杀入徽州大地，众商息业之际，他独辟蹊径，囤积一批山货至战后出售，赚得盆满钵满，八个儿子继承父业，经商有成，各自买田囤地，造屋起楼，成就了这处规模宏大、保存完好的徽派民居建筑群，是为典范，俗称“关麓八大家”。徽商连着徽菜，当年美味佳肴的鲜香，也从那一口口形态各异的天井中缭绕而出，荡漾在斑驳的粉墙黛瓦间。我要去的豆腐店就在“老二”汪令铎的故宅里。
之前，建武兄曾发过一张照片给我，一处老屋天井的挑檐上，两只老旧的竹匾里，正晒着豆腐。橘红的阳光，映射着古铜色的“豆腐饼”，跌宕的马头墙，粼粼的鸳鸯瓦，不远处屋檐下两只红彤彤的灯笼，相得益彰地静默着，勾勒出一幅古老的徽州家园画面。
一种古老的食物，置身于这座同样古老的建筑中，在一定程度上能够还原其原始的身世，有种形而上的契合。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巷子，来到“老二”家门口时，路边的条桌上摆放着一个个圆滚滚的豆腐饼，手鼓似的，有的已晒成金黄色，有的刚“出道”不久，还是白白嫩嫩的，仿佛戏台上的老生与小生同台出演。每个豆腐饼当中还有一个深深的凹口，里面的食盐尚未完全溶化。
豆腐作坊在老屋对面一间平房里。主人是从黄村嫁过来的，也姓汪，祖上一直做豆腐的，算起来也有一百多年了。她说，平常基本做豆腐干，到了冬天天冷后才晒点腊八豆腐。
我们刚到时，她正在门边包豆腐干，一块块豆腐从中切开，撒上一层佐料，然后包上白布，整齐排列在案板上。这是她独创的夹心豆腐干，核心味道在那个装佐料的小瓶子里，是小吃店里撒胡椒面的那种瓶子。
我好奇地问汪大姐：用的是什么佐料。
她说，自己配的料。
关麓是景区，现在已免门票，每日游客不少，她家的豆腐干、腊八豆腐基本卖给游客，当地人也有买了送人的。汪大姐算是见过大世面的，她的豆腐干有自己的牌子，还上过中央电视台，应付我这类“游客”提问显得游刃有余，滴水不漏，颇有外交辞令。
豆腐作坊里的柴火灶、大铁锅、豆腐架（压豆腐干的）、磨豆机等一应俱全，与其他豆腐店无异，唯一的区别是做腊八豆腐的“模具”。
说是模具，也就几个竹编的圆形小箩筐和粗纱布缝制的袋子，外加一块圆形压板。点卤出来的豆腐花就是装进这些袋子，然后放进小箩筐里压紧压实。腊八豆腐的佐料也在这个环节添加。我一直好奇腊八豆腐当中的凹口是怎么弄出来的？汪大姐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幼稚，轻描淡写地回我一句：把袋子口扎紧，往下一压不就行了！
建武兄顺手买了两块硕大的腊八豆腐，汪大姐说，卖给我们六十块，给游客至少得九十块。他们是用黟县话说的，我能听懂。或是和黟县有缘，我第一次去黟县，就能听个八九不离十，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议。
六十块钱一大块腊八豆腐，确实有点贵，在菜市场里，可以买一大桶豆腐了。
看我惊讶的样子，汪大姐似乎觉得我有点不识货，她说，超市里真空包装的便宜，他们一年四季机器开着，早上压，下午烘，当天就能包装出厂。而她的腊八豆腐，要到冬天才有，得晒四十个太阳（晒四十天），每天搬进搬出的，工夫钱都不够。
太阳晒、夜霜打的腊八豆腐，有时光的沉淀，有天露的滋养，食之，有股冬阳的暖意。黟县宏潭的豆腐乳也是太阳晒后才发酵腌制的，硬硬的，可吃三五个月不变味，与腊八豆腐有异曲同工之妙。
传统食材的优势在于时间的投入，时间是一切美食的营养剂，时间也可以解决一切问题，就像厨师，在厨房里熏个十年八年，天字号的笨蛋也能炒成大厨了。
和众多民间食材一样，腊八豆腐并无什么秘方（至于其中的佐料，汪大姐不说，地球人都知道）。以前，交通不便，家有亲人在外谋生的，都会在冬天里晒上几个豆腐饼，年后外出时捎上，削下一片就能对付一餐。徽商叱咤明清商界三百年，但能够天天吃香喝辣的毕竟是少数，大部分是捉襟见肘的打工仔。在他们布满漂泊与劳顿的心绪上，有一口家乡的土菜，好歹也能感受到一缕家园的温暖。
当然，腊八豆腐切成薄片，与辣椒、蒜苗、火腿等食材搭配，或与五花肉一起红烧，就是另一种味道了，故有“素火腿”之称。这也让我每次吃腊八豆腐时，都会想起清代奇人金圣叹被砍头前，告诉其子的那个“秘方”：豆腐干与花生米同嚼，有火腿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