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红许（上饶）
一
霜降时节，大自然的神来之笔在山野挥毫泼上浓浓的秋色，红黄绿相间，跳荡着优美的旋律，一簇簇野生黄花菜悬挂在山崖边摇曳着盛开的黄花，吟咏秋的宣言，我不紧不慢地走上仙姑山，山路上的紫薇花从夏开到秋，无论有人还是无人，依然高举着绚丽的手臂欢迎客人的到来，季节的身影在红山岗上灿烂地延伸。
越往上走，心境越宽，远远近近的丹霞地貌、丰富多彩的山色、鳞次栉比的楼房、温顺柔和的江水，目不暇接，置身这山野，享受着片刻的宁静，“偷得浮生半日闲”，甚感惬意。
“西南下三十里，有峰圆亘，色赭崖盘，名曰仙来山。初过其下，犹卧未起……至马鞍山之下，回望见之，已不及登矣。”四百年前，徐霞客在江上匆匆一瞥，这《江右游日记》记录的仙来山即仙姑山，又名毛毬山，也称拳石山，今天看来，与徐霞客笔下的形状几近一致，远远望去，仙姑山如一顶镶了赭色条纹的礼帽，千百年来彬彬有礼地注视着历史的烟云飘飘散散，从不言语。想必四百年后，仙姑山当仍是以这样的姿态展示后人，像时间的容器装载着世事变迁。
滔滔信江绕仙姑山而过，徐霞客在此看似不经意的一笔，却给仙姑山留下了无限想象的空间，此时无声胜有声，山色空蒙，仙影缥缈。
行走在徐霞客乘船顺水而下的信江岸边，眼前浮现明末时一叶扁舟荡悠悠西去，船头站立一袭清瘦的身影，手捋长长的胡须，思绪却比从怀玉山绵延而来的信江还长，仔细一看，正是大旅行家徐弘祖老先生。
仙姑山，处在经济开发的前沿地带，四周被工业园区包围，高高低低的厂房、办公楼、民房形成了汹涌澎湃之势，难得保留这么一方山清水秀之地，一处袖珍丹山碧水胜境。
传闻仙姑山源于纪念南宋初一位落脚山崖来自河对岸茶亭的郑家姑娘，时瘟疫肆虐，她用祖传秘方医治好了周边百姓，世世代代传扬她医者仁心的事迹，后得道成仙，被誉为仙姑。山下游氏谱牒记录了这段掌故，加上口口相传，仙姑也就成为悬壶济世、美好善良的化身。峰顶建有仙姑山庙，主祭仙姑，一直香火旺盛，山庙历经沧桑，几经坍塌，均得以修葺。如今山上还建有两座小亭，一南一北似一对护卫，日夜守护着仙姑山庙，远看江上落霞孤鹜齐飞，近看云烟雾霭停歇。
静坐小亭，暂且将大脑格式化，什么也不去想，独对天边发呆，将时光凝固在这山水间，也凝固了我的剪影，拾起一片落叶，折叠一段美好。
南边山麓下，一座溶洞形似一弯月亮，在茂林修竹的掩映下，若隐若现，似有仙气缭绕，北宋进士、名儒游觉民（字必先）曾在此读书、讲学、论道，《广信府志》《江西通志》皆有记载。除此之外，当地游氏宗谱也有较为详细的记载，一代大贤名不虚传。游觉民时乃当朝左朝奉郎，有南宋礼部侍郎王珉撰、左朝散郎主管台州崇道观余尧弼书、从事郎建康府府学教授汪乔年篆的《左朝奉郎游觉民墓志铭》为证，“行为世表，学为儒宗。文章雄赡，有典诰风。”是仙姑山赋予了他的灵秀之气，仪表堂堂。历史的尘埃淹没了多少人事万物，现已难以还原一个丰满的游觉民形象。清风撞击月亮洞，发出金属般的美妙声响，是否还缭绕着少年游觉民的琅琅读书声？
仙姑山下，生活着不少游姓人家，津津乐道仙姑的佳话，并告知游觉民为他们的先祖，话语间洋溢着对仙姑的感恩之情，以及为有游觉民这样一位先贤而自豪。游家人还贡献了一个成语“程门立雪”，村中耸立的“立雪旧第”在无声地诉说这里的游氏徙自建阳，诉说着千年前那个下雪天的一幕，在时光深处站成了非同凡响的一道人文风景。走在山间的小道上，在传说的召唤下，去寻找昔日名士的身影、仙人的踪迹，倒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因了仙姑，因了徐霞客、游觉民，为丹霞和绿色交相辉映的仙姑山涂抹上了厚重的人文底色，更加令人向往。感怀上饶城远郊有这样一座山，多年来却一直被我忽略，简直不敢相信身边还有如此奇观，总以为风景在远方，暗暗惋惜这风光旖旎的仙姑山被我浪费了好些年，最是喜欢她的没怎么装扮，仙姑山，不施粉黛，原生的味道，野生的风景，欣喜从此周末节假日便多了一处休闲地，爬一爬山，望一望远，在空旷的天地间荡涤心灵，在丹霞的映照下享受温馨的一天，放浪形骸，相拥山野。从内心抵触一些名山大川浓妆艳抹的打扮，简直俗不可耐。
二
徜徉仙山底村，有几幢红石块砌的老房子坚守在村中，夹在钢筋水泥琉璃瓦楼群中尤为抢眼，那是仙山底村古老的隐喻，镶嵌在红石房屋上的砖雕、窗棂或拙朴或精美，图案生动有趣，透射出古朴别致的韵味，前人的智慧和匠心像一束光直抵心胸。
闻说红石房冬暖夏凉、居住舒适，这是早年村人就地取材建造的，剥开覆盖在山体上薄薄的土层即可采制红石，切割成一定规格的长方体形，经过简单磨制即是成品。也可以进行深加工，雕刻纹饰、制作成各种造型，比如门匾、门依、磉墩、门当、户对、石槽等。仙姑山这一带都是红石山，红石开采、运输方便，成本低，还被运送到信江沿岸以及鄱阳湖流域周边村落，成为一道建筑景观，也成为仙山人当时的经济增长点。以毁坏环境换发展的时代早已过去，仙山人深知“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个道理。仙姑山，堪称一方自然天成的山水盆景，行政村名取仙山，足见当地人对仙姑山的爱护和敬畏。仙姑山，保护完好，仙山人像对待自己的生命一样对待生态环境，令人欣慰。
仙姑山不高，以仙而名，自带光环。伫立仙姑山山巅鸟瞰山之南，山环水绕，缱绻交融，那依山就势自然成形的杂子塘水库呈现出水的形状，像一块不规则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上，山水丹霞地貌尽收眼底，老虎头、鹰穴、仙女池、和尚井、狮尾等象形山体坐落其间，亿万年岩浆泼洒的尤物，形态各异，惟妙惟肖，裸露的赭红色石山上，一丛丛草木稀疏点缀其上，看似是草木插图在石头上，抑或石头生长在草木间，季节涂抹的霜痕枫色，与飞霞流丹互为映衬，“中国丹霞”在这片大地上诗意地排布，燃烧出一幅碧水丹山画卷来。
信江流淌到仙姑山后，稍稍拐了个弯，“自仙来至雷打石，二十里之内，石山界溪左右，俱如覆釜伏牛，或断或续……”，驴友鼻祖徐霞客惜墨如金的寥寥几笔，给我们留下了一段美丽的空白，不愧是留白高手。
沿岸行走，展开想象的翅膀去触摸、去填充。在仙山底村遇见一群黄牛在悠闲地吃草，不时甩动尾巴，偶尔也抬头望一望远方，嘴巴就没有停歇过，一直在咀嚼，像是在低头思考“牛生”，把一辈子的思考都付诸咀嚼之间。信江仙姑山下，这一道寻常风景上演了千百年，勾起了我的怀旧情结，想起了儿时在老家鄱阳湖草洲上放牛的一幕，眼眶不禁一热：农耕文化已经渐行渐远。
漕运时代，行进在这条黄金水道上，百里画廊，帆影如林，山色苍翠，一路美不胜收，当年徐霞客怕也抱憾眼力不够，难以一一记录，有时候只能是有选择性地一笔带过。好一句“回望见之，已不及登矣”，字里行间，透露出老先生远望仙姑山而徒生出几分无奈。这仙姑山，还有对岸财神谷、下游马鞍山我都一一造访过，暗自欣欣然，看来我比徐老先生幸运多了，可优哉游哉登岸游之，与草木合影，与奇石对话。尤其是站在对岸山顶上看仙姑山，又是一番意境，江面倒影别有况味。
更让古人想不到的是，日行千里的火车轰隆隆穿越大江南北，也开到了仙姑山脚下。横南铁路上饶挂线铁路桥，还有下游不远处320国道公路桥将仙姑山附近的信江两岸连接起来，日日夜夜，车水马龙，加上两岸密密疏疏拔地而起的经济增长点，高起点、高标准、高质量的指挥棒，打破了千年寂静，大手笔擘画出如火如荼的现代化蓝图。“国家级·上饶经济技术开发区”的金字招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高高的仙姑山见证了这座历史性的里程碑。
经、开、区，三个似乎毫不相干的字组合在一起，已然浓缩成为一个散发着勃勃生机的固定名词“经开区”，烙上了鲜明的时代印记，衍生出的经开大道在新征程上筑梦延伸，这片曾经被农耕时代的铁器亲吻过无数遍的土地，而今被光伏、光电、汽车、新能源拥抱，激发潜能，焕发出前所未有的活力，正在谱写新时代的最美篇章。
仙姑山这一方丹霞山水胜地，从亿万年前走来，走进了皇皇巨著《徐霞客游记》，走到了经济开发的嬗变时代，依然保持着亘古不变的姿势，住在山顶的云雾日日偕早出晚归的霞光翩翩起舞为之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