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 洁
我的脚步,常不由自主地被那些老旧的街巷牵引,走过很多古老街巷,也写下过有关徽州古街的一系列文字,特别喜欢和在意的,当然是屯溪老街与歙县中和街。
微雨,清晨,我去那为人熟知的屯溪老街。
一脚踏上被岁月磨得温润的青石板路,市声如温暖的潮水般,四面八方地涌来。街衢,是一条流动的、斑斓的河。两旁铺肆,清一色的徽派模样,马头墙昂然立着,挑檐的角轻盈飞起,木质门板一扇扇卸下,内里的繁华敞给世人。空气是驳杂、热闹的:新出炉的黄山烧饼的焦香,与毛豆腐经油煎后的异香相互缠绕;茶叶店里溢出的清芬,同砚雕作坊飘出的石粉微尘气搅在一处。
装作外地游客模样,我随着人流缓缓行走,光洁的歙砚,造型非常美的徽墨,印着“徽州”字样的绸伞与折扇。这一切,自然是极好的,是徽州风物的展览,将徽州引以为傲的物件——歙砚、徽墨、茶叶、木雕等,井井有条地陈列出来,配上流光溢彩的灯火与殷勤周到的解说,奉献给远道而来的宾客。这是一本装帧华美的书,故事动人,有很多目光的摩挲与声音的转述,但也少了些私密而战栗的触感。热闹是真实的,却也是浮泛的,浮在岁月的深潭之上,不大真切。放晴了,日头从云隙里斜射下来,照着湿漉漉的街面,泛起晃眼的、碎金似的光。
屯溪老街的入口,华灯初上时分,在夜色与灯影里的河流,色彩斑斓,焕发出一种不同于白日的、梦幻般的光彩。这是一篇花团锦簇的骈文,对仗工整,辞藻华美。除了疫情那段时间,这里基本都是热闹的、鲜亮的,站在街上,是妥帖的愉悦。我知道,那是徽州想要展示给世界的样子,体面、尊严、自豪和骄傲。我在那里,也为学生们讲解过徽商的“诚信”精神,分析过徽派建筑的审美特征,那些知识,是清晰的,也是信手拈来的。也常看到导游们带着大量的外地学生研学团队,说着言简意赅意境不错的解说词。
从屯溪老街逛回来,我会在不久之后,认真地去走一趟上风上水上中和的歙县中和街。如同离开了喧嚣的河流,向着那更为古老的深处寻去。
踏入中和街的门楼,时光,仿佛陡然间迟缓了下来,沉静了下来。这里的石板路,温润且苍老。粉墙斑驳,木雕的窗棂与门楣,有人物有花鸟,细节处虽不免为风雨所蚀,模糊了眉眼,但那线条的筋骨还在,一种朴拙而骄傲的气度还在。静静地立着,不言语,也无需言语。
站在博物馆前面的打箍井街,当然,也叫相府路,静,丰盈而饱满的静。方士载宅,曹氏二宅,还有改造成的黄宾虹纪念馆,一扇扇虚掩的木门后,是一些历史的细碎声音;幽深的巷弄,曾回荡过童子晨读时清朗的书声;高高的堂屋中,曾上演过家族盛衰的无声戏剧。我喜欢这里的空气,味道纯粹,有陈年木料的朽味,有干枯艾草的清苦,有雨后泥土的腥甜,也有光阴本身的味道。
转回“东南邹鲁”的牌坊,经过挂着“徽州府”牌匾的有着二十四根柱子的谯楼、府署、阳和门等,在“许国石坊”下立住,雨水顺着石坊上那些精雕细刻的纹样流下来,汇成细小的水流。我仰头看着这历经数百年的杰作,庄严、静穆,能压住这轻微的雨声。石坊记载着歙籍朝廷重臣许国的荣光,也是徽州人家族史上最辉煌的一页。
沿中和街往上,渐次走过陶行知纪念馆,路过小北街、南街、大北街、新南街,甚至,可以往中山巷走去,经过镌刻着数十位吴氏举子姓名的“吴氏世科牌坊”,家族威名赫赫。走上长青山,还有幽深静谧、闹中取静的斗山街,很多徽商大族的故事。还可以走过石鼓响鼎,步出德胜门,走到行知小学,或跨过三元坊,去拜访歙县中学内的明伦堂。一路行走,我的目光,常常流连于那些被雨水浸润的石板,和一些老房子屋檐门楣上,那丛丛在风中微颤的、不知名的野草。荣光是瞬间的,是向上的;生活是绵长的,是向下的,如这雨水与野草,默然浸润着土地。
这或许就是街巷之于历史的意义。
它不像那些宏大叙事的纪念碑式建筑,急于诉说某个特定的、伟大的事件或人物,而是宽容地、忠实地记载着一代又一代人的寻常日子。在中和街,宰相的荣光与庶民的悲欢,商贾的传奇与匠人的执着,教育家精神与徽州人的崇文重教,都最终沉淀为同一片屋瓦,同一条石板路,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历史在这里,不是被分割的章节,而是浑然一体、顽强生长的细节。
新南街的巷子深处,传来几声悠长的、收买旧货的吆喝,调子拖得老长,在湿漉漉的空气里,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牵动着久远的记忆。作为一个整日与故纸堆打交道的人,能有机会走到这“故纸堆”曾经存在的现场,用耳朵去聆听,用脚步去丈量,用呼吸去感受,实在是一种莫大的奢侈。书本里的历史,很多时候是平面的,是骨架;而两条老街的风物,却构筑了一个立体的、可以走进去的、活生生的往昔世界。那些街巷里留存的气息、声响与滋味,让骨架得以站立、行走,静默承载着戏文背后的人生。
我心中的屯溪老街,好比精明而健谈的商人,将家底最光鲜、最易为人称道的部分,悉数陈列,与你做着热络的、公平的交易。而我喜欢的中和街,则是略微沉默的、半退隐的学究,衣衫朴素,一点点落拓萧瑟,静静端坐在自家厅堂的太师椅上,对着天井里一方小小的云天出神。你若不主动去问,他便一言不发;你若肯坐下来,一同静默,那些经纶,那些波澜,便从他深邃而平和的眼神里,一丝丝地弥漫出来,将你温柔地包裹。
也许,如同治史,正史典籍,条分缕析,纲举目张,何尝不似整饬繁华的街道,框架脉络清晰。然而,那些散落在野史笔记、族谱家训,甚或残砖断瓦、寻常巷陌里的无言之美,也是血肉与魂魄。
这两条街,原是徽州的一体两面,是时光长河中的一支二重奏。一个,向外人诉说着经过修饰的传奇;一个,向自己诉说着不曾磨灭的记忆。热闹的,继续热闹的笙歌;寂寞的,守护寂寞的瑰宝。对于我来说,能同时领略二重之美,倾听这高亢与低回的交响,是无上的福气。
当我回到书斋之中,身体里,已装下了多条街巷的呼吸。呼吸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故纸的尘埃,为我日后读到的每一个“徽州”字样,都染上石板青苔的润泽与徽州糕点的微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