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贤
那年祖母为我煮“鸡子滚水”,是在冬日天色未亮的清晨。老屋的灶间,水汽氤氲,将唯一的那扇小窗蒙成一片磨砂玻璃。她佝偻着身子,影子在土灶墙上晃得极大。
锅是铁锅,水是从村口老井挑回的井水。她不许我帮忙,说小孩子添乱。只自己守着灶膛,看那锅底渐渐生出细密如鱼眼的水泡。时候一到,她便从瓦罐里摸出三枚鸡蛋——那罐子里的蛋总是满着,也不见少,是留着“应事”的。在粗瓷碗沿上一磕,两指轻轻掰开,蛋液便“滋溜”滑入将沸未沸的水中。
这是最要紧的关头,柴火须得撤去些,让水只是温存地拥着那几枚蛋。蛋清在水中迅速舒展,开成一朵半透明的玉兰花,稳稳托住中央那颗蜜蜡似的、将凝未凝的蛋黄。她放些许白糖在碗底,手势极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喏,趁热。”她把青花大碗推到我面前,自己便坐在灶膛前的小竹凳上,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
我捧着碗暖手,等那灼人的热气散些。她这时才慢慢说:“常听人讲,从前徽州人家再穷,罐里也存几枚鸡子。不是自己吃的,是预备‘万一’。”“万一什么?”“万一来客呀。”她眼睛望着灶膛里将熄的炭火,声音轻轻的,“山高路远,有人叩门便是缘分。端不出七碗八碟,一碗鸡子滚水总要有。东西不值钱,要的是礼节和心意。”
我低头看碗里,蛋完整地卧着,蛋白的边缘如云絮般柔和。忽然明白这碗简单吃食里藏着的道理——在连吃饱都艰难的年月里,仍要为未知的客人预留一份温饱;在自己也寒冷的时节,仍要攒着能给别人的那点温热。
“老姨(歙南方言称呼奶奶),您也这样待过客么?”她笑了笑,眼角皱纹堆得更深了:“你朝朝(歙南方言称呼爷爷)在山里教书,家里实在凑不出像样的东西。他领学生回来,我就煮了两碗鸡子滚水。那孩子后来写信来,说他走了许多地方,再没吃过那么滚烫、那么囫囵的一碗蛋。”
汤喝完时,天光已透进窗来。碗底只剩一点暖意,顺着喉咙流到心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