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小龙
致黄山
在滑行缆车里擦拭毛边玻璃
就能拂去云雾,
看清你的面貌,
山高,
数峰柱石远未升至绝顶,
路远,
不同入口走向各样的故事。
你的光明顶没有埋藏江湖的秘籍,
只有摩崖石刻与传说,只有
勇闯天涯的酒罐,
配合墨镜游客。
你那块未名年代飞来的石头,
或许叫它徐霞客更合适,
当他上山
献诗后,
你这前代的遗物日渐鲜亮。
一直以来你被云海笼罩在闺阁 ——奇松,怪石,温泉,都如已备好的
嫁妆,等待归来的良人。结亲时,
这一切车如流水马如龙,交替
像是掀开爱人盖头后低垂的眼帘,
不断地为人送来更迷人的一瞥。
你是自然的遗产。
被寒冷纪元的
地质运动在板块间隆起山脉,
这数亿年缓升的浪淹没我于其间
成为高山上潜泳的又一次奇妙经历,
我是两栖徘徊的人鱼,
在海上登山,海风吹来松涛,
悬泉与飞瀑的鸣溅。
也许我还会和徐霞客一样再来,
再探索景区的另一个大门,
在另一个
季节登上天都、莲花峰顶,
捡拾碎片,
去坐你呼啸穿过西海的小火车,
去看
你雪后初霁头顶一片白茫茫的斗笠,
和你落日时
被映得昏黄的云海与群岚。
迎客的翠松被转身定格为遗物,
你送一人,
藏起我的登山杖,
没有漫天风雪相赠,
你仍未让人
听到一夜雪落的声音。
但山风有信
灌满远游的耳,
沁凉中又夹生暖意,
让我确信登此山天下无山
不是前人妄言。
写生女孩笔下的宏村
把眼前对称,清晰,发亮的倒影
命名为宏村不变的图景。也许
随着光线的变焦,
颜料的选择会
偏矿物或化学。
这种倒映的图景
展示了另一种江南的样貌:水墨
被晕染开,
在没下雨的好天气,
当你念出先贤关于徽州的诗行,
追逐那些黑瓦如候鸟栖息在白墙上,
更多地勾勒轮廓而非局部的细节,
将大片的空白留给池水遥相顾青天,
就会怀疑自己在画中。
写生的人没来,
她在画外。
梦,总是清醒地伴随旅行,
从一幅无主的画像,
幻想在这里定居
——河岸旁缆绳绑紧的那艘木船,
听任远行的流动在船心口日夜冲刷。
屯溪老街
循着新安江溯游,
就能来到屯溪,
就可以来到一抹蔚蓝的源头,
可以停驻在江边,
注视一艘冠名
黄山号的画舫,
徘徊于远行或靠岸。
在暮色中你收拾行李抵达,
从街头传来的整点报时钟声、
从被电商惨淡了经营的服装城穿过,
你瞥见老街逃脱出
一幅宫廷的画——
它遍布的书画店是吸附了徽墨
出走的宣纸,
风里臭鳜鱼的香气
像腌制了两百年,
正烹煮入味。
不多的太平猴魁是前朝寄售的遗物。
第二次来黄山你远离了山顶
云海的聚散,
选择在屯溪老街游荡。
在这儿,
你进入了群峰遮蔽的阴影,
明月旁的星光也会如小城般透亮。
行程结束于灯火渐次的熄灭。
你和老街都只留下背影,
你说,别转身,
留待别样的相遇,
留待下一个夜晚重逢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