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 飞
一
在安徽南部生活的人,如果不时常进山看看,那对山是一种辜负。
在山里走多了,我会有强烈的表达欲,那是水满则溢的感觉。黄山,齐云山自不必说,我只想写写那些无名的小山。它们大多没名字,就算有,可考据的内容并不多,只是一个一个沾满乡土味的小名罢了。
在小城,举目抬头就能看见远处绵延的群山。不过,远观过于粗犷,一个人只能看见山的轮廓,眼中的山是屏障,是阻塞。所以啊,真正的观山,还得进山。驱车奔赴一座山,我满心欢喜,嘴里一路哼着歌。翻越山间公路,没过多久便抵达山脚。
自山脚上行,我记下自己的心思,并且,我保证我写下的是内心最真实的感受。
走着走着,眼睛开始不够用。山顶的白云好像被树梢挂住,那么一大团,蹲那儿不走。我怀疑云来自唐朝,以肥为美,胖胖的,圆圆的。我盯着它看,仿佛它随时会长出嘴巴,朝自己笑一笑。这时,我极有可能停下来,为一朵云惊叫一声。一转身,一涓溪水从石缝泄出,叮叮咚咚,咚咚叮叮,那声音带着治愈底色,像在欢迎刚从城市水泥笼出来的人们。我和伙伴唯一能做的便是奔过去,肆无忌惮地玩起水来;溪下有潭,潭中有鱼,它们游得自由自在,至此,大家不免又要惊呼几声。
耳朵也不够用。流水歌唱,山雀啁啾,远处行人的话语,听起来也满含隽永的意味。
不管怎么说,进山的人,多少都有点失态。
那是松弛的失态。在山中,一个人很快舒展开,松弛下来。一路上,有无数的窗向我敞开,且是突然的哗的一声,它们带给我无数的惊喜。有一种可能,外人看我会像个心智不成熟的孩子。只是,我并不担心别人的眼光,他们也没正经多少,只是换了其他方式在山林中撒野。尤其在夏日,有的男人比我粗糙得多。他们带着娃,择一水潭,直接扑腾下来,清凉溪水镇压不住他们见山后的热情,一阵阵笑声在山谷里浮起。有些女人,提着轻薄的长裙,试探着把脚伸入水中,再欠身在溪涧边的石头上坐稳,等待不远处的伙伴给她拍一张照片。那一刻,她们极有可能把自己想象成出没于山林的仙女。
在山里,我的内心被很多事物占据着。一只飞鸟,一片云,一块石头,一簇菖蒲,一尾小鱼,一片叶子,一窝苔藓,一架木桥,一棵小树,一只甲虫,一束光,一枚果实,一挂瀑布,一阵声响,一阵微风,一团薄雾,片刻的寂静……
太多,太多,这些事物足以让我在某座小山里盘桓一整天。
二
写这些文字时,脑中突然冒出:山没有水,就像人没有眼睛。查了查,原来是我高中时代课文《雨中登泰山》里的句子。
在皖南,上苍的造物手法是:有山必有水,山水相依。
我说的皖南,具体点是现在的黄山市,古时,人们叫它徽州。这里的水从久远的历史缝隙流出,在诗歌里闪闪发亮。李白曾写下“黄山四千仞,三十二莲峰”的诗句,寄托对仙境的向往;在某个雨夜约客不得的赵师秀也曾为徽州写过轻盈的诗,他说:山绕清溪水绕城。
这些水,流经唐宋,至今依然奔流在人们的生活里。
新安江,是徽州人的母亲河。曾有国外友人好奇地问我:为何中国人喜欢把很小的河叫为“江”?这是个迷人的问题,也只有站在局外的人会问得如此独特。
站在小城的某座桥上,面对穿城而过的新安江,我知道这条河是千万条小小溪流的聚集,它的光彩来自山中一脉一脉的清泉。
新娘房瀑布,是万千涓流中的一支。
当地人去新娘房,似乎只是冲着瀑布而去。毕竟,水会常年从山崖上奔泻而下,天晴,它会瘦些,雨天,它就胖点。只要去了,它总不会让人失望,奔流不息的泉水就那样一直往下,聚在深潭里,人们把潭唤作碧波潭。
你看,新娘房这名字就很通俗。我跟村中老者聊天,他们说瀑布三面被山包围,形状像古时的民居,所以被称为房子。水从山崖披沥而下,丝丝缕缕,被风吹拂,像纱一般。在老人眼中,这美丽的瀑布,藏于深山,头披水纱,正是深闺中的新娘。
去新娘房看瀑布,要看的东西实在太多。
有一阵,孩子热衷于鸟类知识,有种小鸟叫红尾水鸲,它调皮可爱,尾巴如一把小扇子不停地张翕着,孩子被深深迷住。于是,我陪孩子一起,进山去寻找它。
那是个初冬的早晨。山里落下薄薄的霜,小小霜粒躺在木桥板上,太阳照下来,熠熠闪光。桥边生着一株细瘦的红豆杉,果实已泛红,艳丽的红。忽的一声,一只鸟从树上飞下来。
“爸爸,红尾水鸲!”孩子大叫起来。
一只正在吞食红豆的鸟,受到我们的惊扰,飞得远远的,停立在一间小屋的檐角。它看着我们,尾部的小扇子一会打开,一会收拢。孩子静悄悄地站着,他不希望鸟儿消失,隐入山林。
“它要确认我们是不是坏蛋,你看,它很小心。”我轻轻地说。
我们是旷课来的,孩子在学校惹了矛盾,到家抗议很久,第二天去接受老师的调解,惩罚免除。清晨八点多的阳光,缓慢穿过山雾,空气中冷冽的味道让我格外清醒。那个早晨,我们在山里寻找心爱的小鸟,我对孩子重复了一些肺腑之言:你要记住这些美好的时刻,很多年后,你还要记得,要记得我给你说的话,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去看水鸟,就是美好时光。它飞飞停停,又返回小溪边,偶尔再去吃果实。孩子站在水边,确切地说,是山林的小溪边,看一只小鸟慌里慌张地上下翻飞的样子,嘻嘻地笑个不停。那一刻,他似乎忘记了成长路上的不公平。
一,二,三,我们在同一地点发现三只红尾水鸲,有时,它们飞到不远处的石头上,点头,扇动尾巴,再叫一声;有时,它们集体飞到树上,吃一口红红的浆果。树被震动,有些果子会落在地上;我捡起来给孩子看,他闻闻说,有清香。
红尾水鸲喜欢洁净的水沟,新娘房的清流接纳这些水鸟,就像山里的清晨接纳我们。当太阳高升时,我们开车返回学校。
三
写新娘房,一定要写水。提到这名字,我总情不自禁想起山中流水的样子,耳边也跟着泛起那缓慢清冽的溪水轻轻唱歌的声音。
去的次数太多,一闭眼,我差不多能想起溪水会在哪里转弯,在哪里遇到大石,又会在哪里倾泻而下。写过不少关于徽州山川与河流的文字,我坚持认为:水对山如此重要,是呼吸,是灵魂,是判断一座山是否健康硬朗的生命符号。
进山,溪水会陪伴行者。沿水走,基本能抵达你想去的地方。
我们从村口出发,跟着水,一点一点上山。起初,遇一小潭,你可能会以为那是旅程中最好的池子。水清,像初生孩子的眼睛,那么纯净。水中住着一群一群的鱼,山区禁渔,它们得以成为天下最幸福的鱼。在皖南山林,我们会遇见光唇鱼。我和孩子曾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它们有黑溜溜的眼睛,身披横条花纹衣服,孩子取名:小可爱鱼。身体轻盈,个头不大,喜欢生活在溪水湍急之处,我判断,它们有着勇敢的心。有科普资料显示:有光唇鱼的地方,水质一定优良。它还有个名字:溪石斑。
山间观鱼,算是一趣。写山间的鱼,我再读一次柳宗元的《小石潭记》。鱼在水中,阳光在水中,它们东奔西走的样子,自如,自在,又自然而然。在山林里,我常会觉得世间万物是平等的,心甘情愿卸下自己的凌驾感,把自己看得很轻很轻。从日常的奔波里抽身,步入山间,我能清晰捕捉到鱼给人的惊喜与宁静。它享有的自由,多珍贵,多让人羡慕。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这里蕴藏着人对鱼的凌驾与占有。然而,坐在山间的潭水边,水会消解我内在对鱼的占有及对口腹之欲的想象。此时,当我整理思路,写下这些句子,我好像完成一次救赎,才开始严肃地正视观鱼时的内心慈悲,对心中涌起的俗世烟火欲感到一丝羞赧。
日常,我依旧爱吃鱼。但山林给我的感觉,我会铭记。记下这些时,心中不免再次涌出诸多美好的感受。是山,是林木,让我窥探到隐秘的不曾正视过的心绪,它虽短暂、易逝,却真实。
一潭水,一池鱼,足以让我们虚度很久。走着,走着,我们又发现更美丽的水。
四
山间里走走,路上虽有喧嚣,但心是静的。
心灵的宁静来自哪里?这样的问题会纠缠人。行走世间,表达内心的某些细微感受有时显得十分艰难。在山中获得的宁静,就是这种难以言说的幽微之一。
我搜索过科普文献,得到一些具有说服力的答案:跟城市生活相比,山林提供的信息相对简单,噪声少,视觉刺激也不强烈,大脑暂时不需处理额外的听觉或视觉上的信息轰炸,认知负荷也相对降低。在一篇心理学文献里,我认识了心理学家瑞秋·卡普兰,他研究自然环境与人类注意力及认知能力的关系。他认为:山林行走让我们远离日常环境,暂时抽离工作和生活压力;大自然的广阔性,让人产生沉浸感;美好的山间会激发非自主注意力。
这理性的科普解读,似乎消释了我对山林的诗意感受。只是,这又明确证明山林可以赠予行人心灵以静美感的真实性。只是,这样的赠予是那么隐秘。
隐秘,是个美好的词语。在山林里,我体会到的美妙是如此深刻。当双脚沿山道跨出第一步,我已开启某种隐匿模式,把自己深埋于山林。目光被层叠的山峦阻断,万千行人的足迹压缩为窄窄的山道,它跨越沟涧,沿山体上升,穿过密林。现代通信设备在山林中也哑然失声,大山吞没信号,我此刻只关心自己能不能走好每一步。在城居生活里的寂静夜晚,我总在怀念山中那个安静而又真实的自我,会想起考夫曼的某些观念。他认为人的活动场域可分为前台与后台,前台上站着那个一直在表演的自己,而后台里的自己是放下了装备的,是自如的。那么,在山林中,我呈现的一定是后台语境下的自己。
抬头吧,上方有蓝色的垂直空白,脚下是层叠的岩石,此刻我站在山腰。在垂直空间上,我是夹层中的某个细小部分,是隐匿其中的微粒。此刻,我不需要被看见,就像脚下古老的石头和巉岩一样,允许并接受自己不被看见。
隐秘,是生活的本真之一。在隐秘中获得宁静,允许一切发生,允许自己隐没于苍天与大地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