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小荣 （江山）
小时候，我家院角有一棵老槐树。不是特意栽的。有一年春天，父亲扫落叶时无意间发现一株小苗从砖缝里钻出来，他没拔，只说：“让它长吧。”
于是它长了三十年。
如今，那树已高过屋檐，树干粗壮，夏日浓荫可覆半院。我常坐在它的影子里读书、发呆，或只是静静听风穿过叶隙的声音。那时还不懂什么哲理，只觉得这树根很“稳”——雷打不动，雨淋不倒，春来发芽，秋去落叶，仿佛时间对它毫无意义。
后来离家求学，漂泊城市，在水泥森林里穿行，渐渐忘了树的模样。直到去年冬天，我在江苏郊外的一座小山散步，忽然看见一棵孤零零的老槐树伫立在山坡上，枝干虬曲，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那一刻，心口一热，竟有几分恍惚——它多像我家院中的那棵啊。不是戏剧性的“蓦然出现”，而是像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在沉默中认出了彼此。
人若能像树一样活着，该多好！
像树一样深扎于脚下的土地。
树从不问自己为何生在此处，也不想要别处的沃土。它只是向下，再向下，把根须伸进黑暗，缠绕岩石，穿透硬土，只为牢牢抓住属于自己的那一方天地。这让我想起费孝通先生在《乡土中国》中说的：“中国人像是从土里长出来的。”我们或许早已远离乡村，但灵魂深处，仍渴望一种“扎根”的安定。我的祖父一生未出县城，却在田埂上种了一辈子稻谷与信念。他说：“人不能浮着活，得有根。”如今我才明白，所谓“根”，未必是地理上的故乡，它是我们精神上的归属——是你愿意为之坚守的价值、热爱与责任。
像树一样静默地承受世间的苦难。
树不会哭诉，也不会逃离。暴雨砸落它的叶子，它不怨；虫蛀空它的躯干，它不逃；甚至被雷劈断一臂，它也只是在伤口处结痂，继续生长。这让我想起史铁生。他在地坛古柏下的轮椅中独坐多年，病痛如影随形，他却从未放弃对生命的叩问。他曾写道：“命定的局限尽可永在，不屈的挑战却不可须臾或缺。”树的坚韧，不在其刚强，而在其柔韧——它懂得弯曲，却不折断；它接受伤痕，却不被摧毁。而我们总想避开苦难，殊不知，真正的成长，往往始于那些无法回避的风雨。
说到这种“绝境中的挺立”，我总会想起黄山的迎客松。
那年登黄山，云雾缭绕，石阶湿滑。转过玉屏楼，一株苍劲古松赫然立于千仞绝壁之上，主干斜出，一侧巨枝横展如臂，仿佛正向世人轻轻致意。导游说，它已经在此站立了八百余年。八百年间，它扎根于几乎没有土壤的岩石裂缝中，靠雾气凝露维生；经历过无数次雷击、雪压、风摧，却始终未倒。如今虽有钢架支撑，但它每年春天仍会抽出新芽，针叶清翠如初。最令人动容的，不是它的奇崛姿态，而是那份在孤绝中依然敞开怀抱的从容。它没有因身处险境而蜷缩自保，反而将伤痕化为姿态，把孤独升华为礼仪——伸出一臂，迎天下客。这何尝不是一种更高层次的坚韧？不是咬牙硬撑，而是在承受之后，依然选择温柔地面向世界。
像树一样静心地感受与领略。
树虽无限，却比许多人更懂得欣赏世界。春日新绿，夏夜流萤，秋阳斜照，冬雪压枝——它都一一收纳于年轮之中。记得有一年秋天，我带儿子回老家，他踮起脚摸槐树粗糙的皮，忽然说：“爸爸，树是不是也在看我们？”我愣住，继而微笑。孩子的眼睛，总能看到成人忽略的诗意。梭罗在《瓦尔登湖》中写道：“我步入丛林，因为我希望生活得有意义……只面对生活的基本事实。”树的生活，就是最本真的生活——不追逐，不焦虑，只是存在，只是感受。当我们学会像树一样“在场”，世界便会在我们面前缓缓展开它的美。
像树一样头顶星空，拥有美好的梦想与憧憬。
树的根在地下，枝却始终向上。无论身处荒原还是闹市，它总把最高的枝丫伸向天空，仿佛那里有它未曾抵达的远方。这让我想起梵高。他一生潦倒，却在麦田与星空之间画出了燃烧的灵魂。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说：“即使我不断失败，我也要仰望星空。”树的梦想，不在别处，就在它每一次抽枝、每一片新叶里。我们亦当如此——不必等到“成功”才配做梦，梦想本身就是活着的姿态。
像树一样活成独树一帜的风景。
世上没有两棵完全相同的树。有的挺拔如松，有的婀娜如柳；有的繁茂如盖，有的舒朗如画。它们从不模仿，也不迎合。这让我想起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归去来兮，在东篱种菊，与南山对坐。他选择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活法，却因此成了千年不朽的风景。在这个崇尚“标准化”的时代，我们太容易活成别人期待的样子。而树提醒我们：真正的自由，是忠于自己的生长节奏，哪怕孤独，哪怕缓慢。
前些日子，我回老家，发现院中老槐的一侧主干已被白蚁蛀空，父亲用铁箍加固，又填了水泥。我心疼地说：“不如砍了吧。”父亲摇头：“它还在长新叶呢。”果然，今年春天，那枯槁的枝头又冒出几簇嫩芽，青翠欲滴，仿佛在说：只要根还在，我就活着。
原来，像树一样活着，并非要我们变成沉默的植物，而是学习它的姿态：向下扎根，向上生长；静默承担，温柔感知；仰望星空，忠于自我。
临走那天，我站在槐树下，伸手抚摸它斑驳的树皮。风起如潮，叶响如语。我知道，它不会说话，但它一直在教我如何活着。
而我也愿，终我一生，活成一棵树——不喧哗，自有声；不张扬，自成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