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赶在大年三十这天,义山地委给岑州县委下达了文件:撤销姜一铁所谓“贪污公款”的罪名,并且指令岑州县“反贪反腐”运动办公室向姜一铁赔礼道歉。因姜一铁已经接淑芳出院回家,组织部杨部长接到通知,当即亲自带人上门。
听完杨部长宣读文件内容,夫妻俩忍不住相拥饮泣。“对不起,让姜一铁同志受委屈了,也让淑芳同志受罪了。”杨部长内疚地走上前拉住姜一铁的手,“章文书记让我转达对你们的歉意和问候。在这件事情上,运动办公室对个人举报没有深入调查就轻率地定罪抓人是不对的,县委没有认真监督也是有责任的,尤其是组织上接到工交局及各个厂不少群众的强烈反应,证明姜一铁同志一心扑在工作上,所谓的‘利用建厂外出游山玩水’纯属诬陷,是不公正的。行署工作组提出的姜一铁同志工资被冒领问题,县里已经责成公安部门一查到底。还有,淑芳补缴的一千一百元,县里决定退还给你们。姜一铁同志这么长时间为建厂出公差花的费用,经过组织派人去杭州电厂和上海核查,证实姜一铁自己掏钱请他们吃饭,自己出钱请技术人员几次来岑州考察、传授技术,而这些钱你都没有到单位报销。为电厂工作,没有你们个人来承担的道理嘛。”杨部长用手一一指点着,扭头冲一起来的下属说道:“你们看,但凡家里值点钱的,他们都卖了。”
姜一铁默默地听着,心里翻江倒海般,脸上却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最苦、最痛的滋味曾深深扎进他心里,痛过了,此刻反而变得平静如水,他开口一字一句说道:“谢谢组织上还我名誉。”“你要谢,就先谢谢淑芳吧。在你被抓以后,她一个人到处为你喊冤,去地委组织部找邹书记反映,得到上级重视,及时派工作组下来核查你的问题。”杨部长指了指淑芳。姜一铁心疼地抚摸着淑芳的手,不禁想起失去的孩子,眼圈儿一红。淑芳躺床上虚弱地说道:“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要谢谢杨部长当时给我指路。”“还有就是,电厂通电后即并入蓝阳市电厂,所有档案材料、财务票据都交到蓝阳电厂了,目前账目一片混乱,我们派的人去找姜一铁的相关证据,可是很困难……”杨部长为难地摇头。淑芳执拗道:“退钱,我们坚决不要。还差一百元,我们分月还清。我们只要组织上还老姜一个清白的名誉,不让人戳脊梁骨,这比多少钱都重要!老姜你说呢?”
“我同意淑芳的决定。退款,我们不收;借款,我们一分不欠。”姜一铁认真说道。
杨部长沉默片刻,站起身开口道:“通过这件事,你们的人品更让我钦佩。我回去向章文书记如实汇报。安心过年吧。再见!”他双手紧紧握住姜一铁的手,道别后率工作人员出门离去。
春节过后,各单位恢复正常上班。月份大的孩子流产,对母体伤害很大,于是,姜一铁留在家继续照顾淑芳。这天下午,还没到下班时间,大老徐拎着一只芦花鸡推门进来,道:“小桃让我带来的,说给淑芳补补身体。”说着往外屋地上一扔。老母鸡翅膀被稻草绑着,在地上扑腾。姜一铁板着脸说道:“你搞什么鬼名堂?小桃一天才几个工分?还要带两个孩子,日子够苦的。乡下能养上老母鸡多不容易,现在连鸡蛋都供应不了,你带回去留着下鸡蛋。”姜一铁说的不是客套话,他几次拿着定量供应鸡蛋票,大清早去副食品店买鸡蛋,都空手回家。乡下养的鸡,要不就是一家人等着过年杀了吃,要不就是被关系户悄悄买走。整个春节,街面上连根鸡毛也见不到,一家三口靠着每十天发一次的定量猪肉、豆腐和单位开荒挖地分的蔬菜度过。
“嗨,乡下怎么都是过,也不差这一只鸡。淑芳是病号,更需要营养。我来宰吧?”大老徐说着就挽起袖子找刀。“让我看看。”淑芳披着棉袄从里屋走出来。久未尝荤,看见地上扑腾的老母鸡,她偷偷咽了一口口水,蹲下身,把老母鸡翻了个身,突发奇想地伸出右手两个手指,按在老母鸡屁眼上,稍稍用力,惊喜地叫道:“不能杀。老母鸡有蛋要生。老姜,快,拿个竹筐把鸡扣上,剁点儿青菜叶子喂它,等着下蛋。”这一说,姜一铁忘了要大老徐拿回去的话了,赶忙从灶火间找来装木炭的大眼竹筐,把鸡倒扣在里面,然后捡了棵青菜,剁碎了丢进筐里面。老母鸡“咕咕咕”地啄着,似乎也是饿极了。淑芳喜滋滋地看着,笑着说道:“隔壁老王家的大儿子王果特别有意思。徐云莲去年春天在灶台外边搭了鸡窝,养了十来只孵出壳的小鸡,说是等过年杀了吃,眼巴巴看着小鸡一天天长大。可哪里等得及哟。小鸡仔刚长出羽毛,就开始杀,一只接一只地杀,最后就剩一只老母鸡。徐云莲 每天巴巴儿地等着老母鸡下蛋,过年也没舍得杀。这个小王果每天学校下课第一个回家,他知道怎么生炉子呀,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从鸡窝里掏出鸡蛋,煮个滚水鸡蛋囫囵吞下肚。徐云莲每天下班回来先是掏鸡窝,可次次都是空的。一家人回来没一个知道怎么回事,以为老母鸡不下蛋了。哈哈,我还不好跟徐云莲说……”说得三人哈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