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文仁
人常说,历史记忆,是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徽杭古道好比历史记忆的载体,也就是一本史书,承载着古道厚重的人文情怀,以及古道徽商的过往与今朝。古往今来,历代将士戎马倥偬的印记,文人名士动人心弦的诗篇,历代徽商从容不迫的足迹,以及现代黄山人重塑古道的共识和举措,都由古道满满地承载着,成为难以磨灭的见证。
乙巳年初冬,笔者应第二届皖浙赣闽四省边际文化研讨会之邀,到黄山与会。其间,有幸来到徽杭古道中颇为精彩的老竹岭至昱岭关路段。
在老竹岭脚下举目,蓝天白云下的隘口,两面山峦矗立对峙,满目青翠显得郁郁葱葱,陡坡上散落着梯次的茶丛,枝叶上夹杂些许黄白相间的花蕾,在阳光下泛着闪闪蜡光,微微山风相袭,丝丝寒意料峭,暖阳冲淡了冷冽。当我来到隘口时,宛若踏入梦幻里的仙境一样,瞬间在心中充盈着惬意,觉得心旷神怡,心底涌动起尽情领略古道奇景的兴致。
在隘口,门框上有一副绿色的对联挺吸眼球,“岳王旧迹留青史,僧舍新芽煮白云”,正当我入神思义时,凑巧听见身后有人说:“这副对联是老竹岭的写照,蕴含着精彩故事和美好传说。”我转过身一瞧,是位老先生,好奇相问:“有何精彩故事?又有何美好传说?”他说,他是三阳镇岭脚村人,昵称“大方茶人”,常驻岭上“大方会馆”,一直守护着古道,兼职接待游人。他指着一条蜿蜒曲折的管道说,随手打开电闸,饮用水就能沿索道输送上老竹岭。我俩结伴上岭,一路上倾听他讲述对联中蕴含的故事。
原来,老竹岭关隘是宋时岳飞领兵抗金始建,当年,守军在岭上挖掘出一泓泉水,供守关将士饮用,称为“岳王泉”,泉脉通连岭下村落,泉流清澈甘甜,为当地老百姓带来福佑天泽。现今,泉流已干涸,遗迹尚留存。岭上与岭下的水脉是否有关联,已不再重要,而重要的是,岳飞“还我河山!”的民族英雄气质,可歌可泣,令人崇敬。岳家军在老竹岭关隘与敌人浴血奋战的故事,在当地老百姓口中广为传诵,且代代相传成为一个美好的传说。
登上老竹岭,进入大方会馆小憩。顷刻,大方茶人递过来一杯煮好的“大方扁茶”,继续听他讲述下一个故事。
在明末,会馆来了个游方僧人,俗称大方和尚,通晓茶经且有一套精湛的制茶手艺,待茶青发酵后揉搓出汁,理条压制成扁状,上灶下锅翻炒成扁茶干,称为“大方扁茶”,清时钦定为贡茶,当地人尊称大方和尚为扁茶鼻祖,制茶工艺传承至今。大方扁茶以其优良品质,赢得市场盛誉,不仅是黄山特色名茶,而且蜚声中外。
我闻着缕缕的茶香,起身观看了会馆边制茶遗址,临近拜谒大方墓冢。此刻,不免想起杭州西湖的“龙井茶”。龙井茶与大方扁茶的制作工艺,可谓如出一辙,外形和品相差别不大,难分伯仲。其实,这就是中华茶文化的相互交融,以及对口感的认同。宋时,杭州天竺寺辩才和尚,最早在龙井边上种茶、制茶,被后人称为龙井茶的鼻祖。辩才常邀杭州知州苏轼品茗对诗,结为诗茶之友。有一次,苏轼拜访时问,“秃驴何在?”小和尚巧妙回应“东坡吃草”,苏轼大笑称赞并传为佳话。如果,苏轼穿越到现在,前来拜访相问,大方茶人也许会回应:这里没有“吃草的东坡”,只有长着两棵银杏树的东坡。如若,大方茶人得知来访者就是大诗人苏轼,或许还会请他在此东坡也作一首美诗。当然,来访者定会欣然应允。
岭顶上东坡的两棵三百多年的银杏树,春华秋实冬落黄,年复一年。从明、清至今,一直守护在古道旁,见证着一拨拨徽商从这里走过,见证着徽商在大方会馆品茗论道,见证着徽商的勤劳和辉煌,见证着徽商的喜怒哀乐。试想,闻名于清代且盛衰荣辱的“红顶商人”胡雪岩,他或许也在银杏树旁留下行走的足迹。
徽杭古道上到底留下多少人的足迹,不知道脚下的青石是否还记得。可是,今天确实有一群志趣相投的人来到这里“重走古道”,如徽商詹长智,古道专家吴涛,文化学者方利山、万亩田等等。
为了利用徽杭古道的地理优势,黄山人为之注入现代元素,创造出举世瞩目的亮丽杰作。在老竹岭,黄山学院方利山教授介绍,岭顶上还有古代和现代相结合而成的,且独一无二的“四路同框”景观。也就是说,徽杭古道、徽杭公路、徽杭高速、徽杭高铁等,同路径在这里交会通行。这是当代黄山人智慧的结晶,也是徽杭古道精彩的景观之一。
老竹岭与昱岭关遥相对望,两地之间相距6华里,山路正如郁达夫诗句所描述的“盘旋曲径几多弯”。我踏着高低不平的青石阶道,继续前行来到终点昱岭关。
昱岭关,屹立于昱岭之巅,在静寂的冬阳下,显得格外古朴壮观。这一历史悠久的战略要隘,最早由徽州山越人始建,时间为东汉末期。在孙权立足江左建业时期,曾派部属孙韶平定域内山越,包括新安境地,即现在的歙县。当年,是否在昱岭关发生过战争,不得而知。而从关隘前两面路坎的雕像中,卢俊义率领水浒将士血战方腊的形象,却栩栩如生。仿佛能看见硝烟滚滚,战马嘶鸣的惨烈场面,从而为之震撼。
登上昱岭关,又见一奇观。在关隘顶上,一脚可以跨越两省之地,东边是浙江省杭州市临安区,西边是安徽省黄山市歙县。原来,现在的昱岭关以中线划界,成为了现代“楚河汉界”的文化符号。
在昱岭关下的“集贤堂”,“重走古道”倡导者詹长智主持召开了一场“昱岭关论剑”研讨会,主题是“如何让古道活起来”,众人各抒己见。
我来到歙县,冬阳已西下,站在新安江边,趁着余晖眺望西岸,青山和民居相依相衬,倒映在清澈的水面上,好像一幅宁静的山水诗画。
歙县,不仅是徽杭古道南线的起点,而且,也是“新安理学”的发源之地。南宋时的理学先贤朱熹,在哲学上发展了北宋“二程洛学”学说,集格物致理的精华为大成,成就了“新安理学”。从而,“新安理学”,在南宋末期被采纳为官方哲学,乃至影响明、清历史几百年。
徽杭古道之行的情与景,触动了我的思绪,想起了浙江江山的仙霞古道。仙霞古道与徽杭古道相比较,有好多相似之处,也有不同的景致。
仙霞古道,是文人必游、战事必争、商人必经之路。北起清湖古镇,经过“毛氏发源地”清漾村、峡口古镇,南至廿八都古镇,沿途蕴含着厚重的人文景观,以及风景秀丽的江郎山、仙霞关、浮盖山等等自然景观。
古道颇受文人墨客青睐,千百年来,白居易、王安石、朱熹、徐霞客、郁达夫等等,都留下了不朽的诗篇。
古道中的仙霞关,素有“东南锁钥”之称。唐末农民起义军首领黄巢率军设卡于此处,扼守入闽通道;上世纪四十年代,日寇进犯仙霞关,遭受爱国将士勇猛阻击,使其损兵折将而狼狈败退。如今,仙霞关上战场遗址尚存。
古道中的江郎山,从丹霞地貌中凸起,三爿巨石以壁立形状插入天半,以其独特的景观,被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
在以上古镇中,清时就有徽商来开号经商、定居,其后裔也随之融入了当地社会,偶尔有人问起其家族来源,会自傲地说:先祖来自徽州。而廿八都古镇典型的徽派民居现实,不仅能证实此地徽商的过往,也仿佛能看见徽商、徽匠的智慧和勤劳,在仙霞古道上释放出的一抹亮丽。
“重走古道”是黄山人达成的共识。目前,已为海内外徽商搭建了对话家乡、共谋合作的平台。黄山的徽商古道四通八达,有着“九龙出海”的商脉记忆。如有更多像大方茶人这样的执着者,以实际行动来践行诺言。相信经过所有黄山人的不懈努力,在不远的将来,徽商古道一定会实现“让古道活起来”的崭新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