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时节，与几位同事约定周末去屯溪鬲山观日出。黎明时分，在屯五路会合时，才发现只有我和小美两个人。小美感冒尚未痊愈，她说，两个人也要去，这让我有些感动。天黑沉沉的，数点寒星就像被针尖刺破的黑绒布，漏着微光。车灯打在道路两排猩红的水杉林，我们像驶进童话世界。下了车，天蒙蒙亮，前面竟然也有三两个人正踏着霜朝山上爬去。
鬲山不高，主峰望霞台海拔只有198米，在千山万壑的皖南，实在微不足道。可在休屯盆地，它却非常突出。鬲山东面对着率水河与市区，唐代建有鬲山寺，清代思想家戴震墓葬于此，为屯溪古八景之一，集自然风光和人文景观于一地。
寒来千树薄。踩着登山步道，路旁的草木，呈现出的是瘦硬的、筋骨毕露的姿态。松树是墨绿的，但那绿也蒙着一层仙气弥漫的霜色。空气里有种清冽的甜，深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冰溪洗过一遍。偶尔有一只鸟，在林木间“倏”地划破寂静。
到了山顶，风的脾气大了起来，毫无遮拦地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嘹亮的、呜呜的哨音。远山的轮廓越来越分明。东方透着晨光，像一张宣纸正在铺开。新安江上几痕疏淡的影子，是梅林大桥和横江桥横跨两岸。平日里车水马龙，此刻只剩下钢铁骨骼，默默地勾连着两岸的晨曦。它们的轮廓，像是用淡墨在宣纸上皴擦出来的，虚虚实实。屯溪城的高楼丛聚着，将天空剪出一些生硬的缺口。窗子闪耀着灯火。这现代城市的景象，竟有几分宋人画卷里寒林远岫的意境。东边天际，悄悄泛起若有若无的青色。
夜色开始松动、褪去，露出更广阔、更明亮的鱼肚白。近处的山林，方才还是一片混沌的剪影，此刻渐渐显出了层次和颜色。我的目光与一棵檫树撞在一起，它的树丫间，泄露出无数淡黄色的花蕊。檫树是皖南早春最先开花的树种之一，此刻，鬲山春晓，暖在心头。
忽然，天边的青白，像是被一支无形的笔用力调和了胭脂，渗出一抹婉转的红晕。起初红晕只是羞涩的一抹，很快就洇开来，成了一大片绮丽的朝霞。霞光倒映在江上，新安江苏醒过来，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缓缓流动的绸带。横在江上的桥，此刻也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边，方才的冷峻与疏离，霎时被温柔的光融化。一轮通红的弧，带着一种活泼泼的生命力，猛然跳将出来。
顷刻间，金红色的光芒如熔岩般奔涌倾泻，淹没了江，照亮了山，泼洒在我和小美身上。小美的头发纤毫毕现，笼罩着一层光晕。我们三五个人立在原地，良久未动，直至阳光越来越亮，渐渐褪去了那惊人的金红，转为明朗的淡金色，接着变成越来越耀眼的白日光。
转身下山时，我和小美又回头望了一眼鬲山。我说其他同事没来真可惜。小美摇摇头，笑着说，只要心中有光，哪里都有日出。
·谢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