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梁 (江山)
小区的近旁,有个小小的芦苇荡,着实有些迷人。几乎每天,我都习惯性地打开阳台的窗户,手里捧着一只茶杯,呷着茶,津津有味地往这边瞧上一阵子;茶余饭后,也常常绕着它遛弯儿。
6年前,我旅居沪上这个小区时,这里并没有一株芦苇,有的是一块荒地。是的,一块被铁栅栏围起来的荒地。虽然,荒地里杂草丛生,没有别的景物,我却很是喜欢。说是杂草,其实就是自然草。“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这是一种自然的美。从公寓楼上往那里看,草木绿了枯了,颜色浓了淡了,一切都和着暑往寒来的节拍,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我钟情于这种自然的美。如果有一种声音是我最讨厌的,那就是剪草机的“吼叫声”。或许,自然界里,每一棵小草都当有生存的“草权”,你干吗硬生生地去剪它啊!纵然,你每剪它一次,似乎都有十足的理由。
果然好景不长。不知哪天,有人发现这块已自然形成的草地,还有别样的存在价值。于是,铁栅栏被悄悄撕了个口子,起先是窄窄的,后来是宽宽的。随之,有的挥着锄子,有的举着铁锨,你一行,我一畦,把个杂草地渐渐变成了菜园子。似乎,这地方不是大上海,而是南泥湾,嘿嘿。
幸好,过不多久,菜园子成了另一种自然。黄瓜、冬瓜、南瓜、茄子、西红柿、绿叶菜……五花八门,应有尽有,组成了一道别具一格的风景线。我想,要是一直这样,景观也还是不错的。但这怎么可能呢?
两年前,掘土机开进了菜园子。没过多久,一条人工河便横穿其间。当然,这是主事者早有“预谋”的。这段新河,只是一条老河的延伸。然而,这块原先的杂草地、菜园子,却与老河不一样。河面被拓得特别宽,河两边呈圆弧状,俨然成了一个湖泊。不过,河里的水深深浅浅,两边的河床坑坑洼洼,一处又一处的泥沙露出了水面;紧挨着水面的河畔坡度平缓,像是潮水退去的沙滩……一眼望去,充其量这只是一个被抽走一半水的湖,一个半干涸的湖。
春意阑珊时,“湖”中浅水处又栽种了一些芦苇苗,可经狂风一吹,暴雨一打,七零八落,东倒西歪,一片狼藉,惨不忍睹。
站在公寓楼的阳台上观望,又到“湖”边来回踱步,我的心里不禁犯嘀咕:这是谁瞎捣鼓?弄巧成拙,多不自然啊!
谁知,一月后,一季后,一年后,两年后,这里的一切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但见那芦苇,一丛丛,一团团,丛丛牵手,团团相拥;微风轻拂,单枝摇曳;强风劲吹,荡起“芦浪”;有的根基扎在水里,有的爬上了河畔,让水陆无界;有亭亭玉立的,也有弯着枝条让叶子亲吻着水面的;与河里的水,与水里游着的鱼儿,与水面戏水的野鸭,与在枝头跳跃飞舞的小鸟、彩蝶,与周遭的花花草草,水乳交融,浑然一体……
若是两年前离开这里而今故地重游,你会惊讶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天上掉下一个自然湖,波光粼粼的湖里还冒出个天然的芦苇荡!一眼望去,分明就是一个“芦苇湖”。
是的,自然,一切都那么自然!看上去,那芦苇不是谁把它们强搬到这里安家落户的,倒是它们自个儿从水中、从土壤里冒出来的,且已在这里长存了祖宗十八代。因为芦苇的自然生长,使得河道没了人工雕琢的痕迹,没了“湖”水干涸的印象,连水与岸也没了“隔阂”。人在楼上看,看得自然;人在河边走,走得自然,你会觉得你沉浸在唯美的自然之中,然后觉得自个儿也是自然共同体的一分子。芦苇的身上,有一种自然得让谁都自然的美。
一群“新移民”,芦苇怎地转眼就能变成了“土著”?又何以长得那么自然,自然得让谁都自然呢?这不禁让我好生惊奇。
说来遗憾,小时候没见过芦苇荡。不知为何,芦花飘飘,却没机缘在我的家乡落脚。我初识芦苇,不是缘自《诗经》中的“蒹葭苍苍”,不是缘自邓丽君歌声里的《在水一方》,也不是缘自孙犁笔下的《芦花荡》,却是缘自少年时也能哼上几句的革命样板戏《沙家浜》。深埋在心里的芦苇荡,是庇护新四军伤病员的革命功臣。至于它们身上所展示的别样的自然美,我从未有过察觉,即使后来也曾在某个湿地与之邂逅,那也只是留个影匆匆而过。
这两年,芦苇来到近旁,经常性地进入了视线,我才有机会不断欣赏它,又琢磨它。不琢磨就不知道,一琢磨就吓一跳。这芦苇,还真的是非同小可。它展示的自然,不是无缘无故的,而是有着得天独厚的品性支撑的。
随遇而“生”,这是芦苇。你硬生生地、粗野地将它迁移他乡,它却能随乡入俗、随遇而安地扎下根来,且扎到土壤的深层,极快地融入当地,不留痕迹地将他乡当我家。你派去一个兵,它很快就会通过“须根系”发展成一个班,一个排,乃至一个团。世上最懂邓公“发展是硬道理”真谛的,似乎就是它们。你想想,一个团,曾有一个兵是外来的,现今活着的全是土生土长的,哪有不自然的呢!
顺势而为,这是芦苇。大风来了,它不露锋芒,不死扛硬顶,它会顺势摇曳轻舞,展示自己柔软的一面;大风一过,它又会冉冉回归原有的高度,原来的姿态,显得柔中有刚,刚柔相济。风来像舞女,风过似硬汉。柔也自然,刚也自然。
相拥而立,这是芦苇。芦苇长得高高的,一长就是一人多高,且这个人还是姚明般个头的,而腰肢却是细细的,细得像根筷子。又高又细,却能亭亭玉立,其中的奥妙就是“抱团发展”。它们相互之间,仅留可以自由呼吸的狭窄空间相拥而立。若是单枝独株,风雨一来,就难以自然舞动了。人们说到芦苇,往往加一个荡字:芦苇荡。这一个“荡”字,道出了芦苇带有动感的团队之美。
美而不艳,这是芦苇。芦苇其貌不扬,不会给你看一眼就惊艳的感觉。岁寒三友,不可能有它;花中四君子,不会有它;中国十大名花,也找不到它的身影。芦苇也开花,可它开花,不像梅花那样孤傲得一骑绝尘,也不像牡丹、玫瑰、荷花那样让人惊艳。是的,芦花懂得“错峰”,不与百花在春天里争奇斗艳。芦花初开时绿绿的,几乎与芦叶同色,你甚至不觉得它正在开花;当你觉得它是开花时,秋色已深,寒冬将至,它挂着花穗,白白的,软软的,像一簇簇轻盈的羽毛,在微风中随性地轻摇轻拂,呈现别样的自然美,美得让人沉醉。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似乎芦花最懂得此理。
知深知浅,这是芦苇。看看我眼前这个小小的芦苇荡,你就会发现它“涉水知深浅”。它把根基深深地扎在浅水处,至于深水区,它不去,至多也只是尝试了一下,心里就明白它不该将脚伸向那个地方,给河流和湖面留有相应的空间。诚然,它懂得发展是王道,但它也懂得“势不可用尽”的道理。它的知深知浅,似乎在告诉人们:世间是不可能独享的,哪怕在一个小小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