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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冬藏

日期:1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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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散花坞       上一篇    下一篇

  □ 梅 雯

  寒流终于在一个周末自北而来,海拔1000多米的黄山飘起了今冬第一场雪。顺带着,斜风裹挟着冷雨落到了山下的小城。

  冷风冷雨挡住了去户外的脚步,妻子说这样的天气适合“窝冬”。一家人躺在家里,我和女儿一起剥妻子捡来的一大堆橡实。我对妻子说:“晚上弄个‘红泥小火炉’,温点你新酿的老酒。再弄个‘铁锅滚豆腐’,加几块土猪肉,炭火慢煨。”

  窗外寒风起,室内暖意浓。老酒的醇香、肉的鲜香、豆腐的清香,还有炭火的木香在屋内交织,泥炉上的铁锅里热气蒸腾。炉火可亲,家人围坐,喜欢这样的“窝冬”。

  元代文人吴澄在其编著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中说:“冬,终也,万物收藏也。”这“窝冬”,何尝不是一种收藏呢?

  把身体藏进厚厚的冬衣里,把春耕、夏耘、秋收的汗水藏进身体里,以冬闲的名义有更多的时间藏在家里,以“年”的名义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将团圆和亲情藏于一个叫“老家”的地方。

  泥炉放在茶几上,铁锅里的豆腐“咕噜咕噜”滚着。乌黑的小铁锅是从乡下老家带来的。忽又想起小时候的冬天一大家子人围着火炉吃炖锅的情景。

  也是这口铁锅,只不过不是放在泥炉上。厨房隔壁有一间蚕室,春夏秋三季用来养蚕,冬天就成了围炉吃饭和闲坐聊天的地方,我们叫它“火炉头”。地面上挖一个深约一尺直径约二三尺的坑,坑里填上炭火,上面搁上铁架,铁架上搁着铁锅,锅里放几块新杀的年猪肉,放上豆腐、萝卜、青菜、菠菜,兄弟姐妹多,争先恐后地夹菜。母亲见状,总会说:“慢慢吃,别烫着嘴。”父亲会呵斥:“碗里的菜吃完了再夹,别打抢!”凳高炉低,每次夹菜都得俯身,不比朱自清《冬天》里的吃白水豆腐:“围着桌子坐的是父亲跟我们哥儿三个。‘洋炉子’太高了,父亲得常常站起来,微微地仰着脸,觑着眼睛,从氤氲的热气里伸进筷子,夹起豆腐,一一地放在我们的酱油碟里。”联想起朱自清的《背影》,朱父一定是个温柔的男人,不似我父亲,向来对我们严厉得很,转眼父亲走了20多年了,却总会想起他的严厉来。

  万物敛藏的时序之美更多的是在乡间,在老家。屋内炉火正旺,屋外常有雪花飞舞。树木、竹子、荒草,或隐或现地藏在雪里,地里的小麦、油菜苗也是,看不到半点青青的样子,父亲说丰年好大雪,来年收成应该不差。

  秋末冬初挖的山芋也藏起来了,藏在地窖里。山区的地窖有两种:一种是在土塝上挖几个洞,口小肚子大,里面铺上稻草,山芋一个个挨着,裹在稻草里,暖和。洞口糊上泥巴,密不透风。想吃时,打开洞口取几个,又将洞口糊上。另一种地窖是挖在灶台炉口方向的地上,一日三餐烧着火,屋内的窖比土塝上的窖要暖和一些。屋内地窖里藏着的是“山芋娘”,是春天来时作种用的,待遇自然要高些。

  甘蔗也怕冻。小时候自家种的甘蔗有拇指粗细,霜降过后,甘蔗一部分熬成了蔗糖,一部分藏在了地窖里。地窖很大,挖在屋后的茶园地里。

  秋虫也不见了,它们藏在了泥土里或是某个角落。怕冷的鸟儿都往更南的南方飞了,山村寂静得很。也有不怕冷的,譬如麻雀,从这棵枝头飞上那个枝头,“叽叽喳喳”,这是冬天少有的欢唱。

  遇上一个晴天,扛着锄头去竹林。房前屋后有大片的毛竹。冬笋藏在泥里,有的藏得很深、有的藏得很远。对于这种技术活我向来不擅长。父亲是把好手,半天总能挖上几斤,切点新晒好的咸肉,或炒或炖,那是冬天绝美的佳肴。

  小雪腌菜,大雪腌肉。长秆的白菜,洗净晾到半干,整棵泡在盐水之中,放入陶缸,上面压上大石板,放阴凉处贮藏。萝卜切条,撒上盐和辣椒粉使劲搓揉,藏于缸中,经过个把月的时光沉淀成了下饭的小菜。咸肉是自家养的猪肉腌的,平日里鲜有肉吃,每户农家总会喂养一两头猪。入了腊月杀猪分肉,抹上粗盐,腌于硕大的缸里。十天半月取出暴晒,待肉皮干透,挂在阴凉通风处,可以吃到来年春夏。

  爆开的米花,炒熟的芝麻,和上自家熬制的山芋糖稀,压紧切片成了冻米糖。整齐码在铁皮箱里,那是过年时待客的好物,也是春天下地干活的干粮。

  小城大街上,叶子落尽的玉兰树上,一朵朵形似毛笔头的花苞向着天空的方向。我看到了蕴藏其中蓄势待发的力量,待到冬尽时,满树玉兰绽放,像洁白的鸽子在春天里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