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六三
1988年的正月,徽州的寒风仍裹着冬日的清冽,刮过徽派的黛瓦白墙。春寒料峭中,我背着厚厚的铺盖卷,从歙县街口区辗转来到黟县渔亭镇农技站报到。
这时的渔亭镇老街,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街面的青石板被磨得油光发亮,几乎照得出自己的半个影子。两旁多是明清传下来的砖木老屋,黑瓦重重叠叠覆在屋顶,像给房子披了件旧棉袄。白墙被经年雨水浸出深浅不一的斑驳,木窗上雕着花鸟纹样,透着江南民居独有的精巧,风一吹,窗棂吱呀响,像是在告诉人们这个老街的过往趣事。
在渔亭工作生活,一晃便是五个春秋。工作之余,便经常去渔亭的老街走走。
渔亭老街北接黟城地,东通休宁,南连江西,西去祁门,这条曾是徽商往来要道的街巷,是新安江上游水运的第一个码头。老街不长,三里地的样子。青石板铺成的街面是老街的筋骨,一块连着一块,或笔直通达或蜿蜒成曲线,像一条沉睡的老青龙。晨露未干时,石板带着湿漉漉的凉意,正午阳光斜照,石板缝里的青苔泛着绿光,踩上去软乎乎的,偶有积水的低洼处,能映出蓝天白云和自己的身影。石板路并不平整,历经数百年车马碾轧、行人踩踏,表面刻满了深浅不一的纹路,那是时光留下的年轮,每一道都藏着故事。老人们说,这些青石板是当年徽商从本地或江西等地运来的。
清晨天刚蒙蒙亮,老街便揉着眼睛醒了。最先打破寂静的是豆腐坊的石磨声,“吱呀——吱呀——”,慢悠悠地在巷子里盘旋;接着是早点摊的蒸笼“呼”地掀开,热气裹着米糕的清甜、菜包的咸鲜,瞬间漫透整条老街;菜农们挑着竹筐从周边村落赶来,筐里的青菜沾着晨露,萝卜带着湿润的泥土,轻轻搁在街旁,吆喝声不高,像跟街坊打招呼似的:“新鲜的菜哟——”我总爱早起,在街口买个米粿或菜包,热乎的外皮裹着笋干肉馅,咬一口,油香混着笋鲜在嘴里散开,满是徽州的烟火气。再沿着老街往农技站走,一路能和熟悉的街坊点头问好,听他们聊“今年油菜长得旺”“家里孙娃会走路了”,那些细碎的家常,像暖炉般熨帖,把心填得满满当当的踏实。
渔亭的“人情”,从不是轰轰烈烈的模样,全藏在街坊邻里的细碎关照中。农技站在老街桥头,旁边挨着供销社、杂货店和早餐店,店主们古道热肠。我初来乍到那会儿,还没摸清生活的门道,杂货店的李婶总爱给我塞一把自家腌的咸菜,早餐店的王伯总多给我舀一勺粥;夏天在果园里修剪枝条,晒得头晕脑胀地回来,窗台上总会悄悄摆着一把青菜、几个西红柿,是乡下相熟的朋友特意留的,连张纸条都没有,却比什么都贴心。
那时下乡做农技指导,常要走村串户,有时赶上饭点,村民们总不由分说把我拽住留下。“小伙子,别走了,吃点家常饭,填填肚子!”端上桌的是腊肉炖笋、青椒炒豆,虽不是山珍海味,却满是诚意——腊肉是自家腌的,笋是春天挖的,豆子是院里种的。有一回在汪村指导水稻病虫害防治,突然下起大雨,我淋得浑身湿透,村民黄大叔硬是把我拽到家里,翻出他儿子的干衣服给我换,又蹲在灶前生火,煮了碗生姜红糖水。“快喝了,别冻着,身子要紧!”他说着,把碗往我手里塞,红糖的甜混着生姜的暖,顺着喉咙滑进心底,那股暖意,至今回想,仍心头发热。
若说渔亭的“风土”是满街的烟火气,那“历史”便是藏在街巷与地名里的老故事。渔亭古称“鱼亭”,老人们说,古时这里常有“鱼跃于亭”的奇景,后来才更名为“渔亭”。老街东头的渔亭桥,是座青石板铺就的单孔石拱桥,桥面被一代代行人磨得光滑如玉,桥栏上的花纹虽已模糊,却仍能窥见当年的精巧。当地老人坐在桥边晒太阳时,总爱讲这座桥的过往:“这桥啊,少说也有几百年了!以前是徽州通往江西的必经路,往来的商队、挑夫都从这儿过,桥面石板缝里,还藏着当年马蹄踩出的印子呢!”
我常在傍晚时分坐在桥边,看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听老人讲那些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故事——说以前桥边满是客栈、货栈,夜里灯笼一挂,满街都是马蹄声、吆喝声,热闹得能传到三里外;还有人说,明代的徐霞客路过渔亭时,曾在这桥边歇脚,还在游记里写过这儿的山水。我没去查证这些故事的真假,只看着桥上往来的行人、桥下缓缓流淌的河水,总觉得渔亭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栋老房子,都藏着岁月的印记,轻轻一摸,就能触到过去的时光。
1992年我调离渔亭时,还是初春,老街的梅花刚谢,枝头还缀着点点残红,新叶尚未抽芽,空气里带着点微凉的湿意。我离开渔亭镇时,爱人还在渔亭镇农技站工作,后来我常回来,沿着青石板路走一走,看看老街的模样,和相熟的街坊聊聊天,心里满是不舍。这些年,我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更宽的街、更繁华的城,可渔亭老街的烟火气、街坊们的热络、石桥下的潺潺流水,总在记忆里清晰如初。
那五年,于我而言,不仅是工作生涯里的一段经历,更是一段被徽州山水与人间温情浸润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