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舒敬东
近读王宗稷的《东坡先生年谱》，看到了一则有趣的旧事。嘉祐二年（1057），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担任礼部考试的主考官。阅卷时，他看到一篇文章，题为《刑赏忠厚之至论》。其文采与见识，令他拍案叫绝，应列为第一。然而，笔锋将落时，欧阳修却迟疑了——他疑心这文章是自己门下的曾子固所写。曾子固，即曾巩，后为唐宋八大家之一。
看到这里时，我就纳闷了：欧阳修这样的一代宗师，还认不出自己得意门生的笔迹么？
后来，才知晓这与笔迹无关。为了杜绝舞弊，那时的科举已有了一套极为严密的措施，其中就有“糊名”与“誊录”两道手续。考生的试卷被收上去后，先由专人将姓名籍贯糊上；再由抄手用朱笔将全文重新誊抄一遍，之后才送到考官案头，供其圈点，分出高下。不过，阅卷官就不能再用朱笔圈点批阅了，于是就改用蓝笔，期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故而，欧阳修学问再大，看到的也只是一份毫无考生个性笔迹的“副卷”，字迹工整，千篇一律。
也就是说，欧阳修的判断，无关乎笔迹，全在文章内容与风格。他太熟悉曾巩了，眼前这篇文章，气象宏阔，说理透辟；在他心中，当时能与这般水准匹配的考生，除了曾巩，他实在想不出第二人来。
随后，他便做了一件极富人格魅力的事——为了避嫌，他忍痛将这篇本属第一的文章，放到了第二。
直到发榜之日，谜底才被揭晓。那位让文坛宗师都看走了眼的年轻人，并非曾巩，而是来自四川、名不见经传的苏轼。
嘉祐二年，苏轼才22岁，一出川便出了名。
欧阳修的误判，很快成了一则文坛佳话。这则佳话，映照出了欧阳修作为一代文坛宗师的良知与风范；当然，也成就了苏轼，“一举成名天下知”。
想来，欧阳修得知真相时，定是抚掌大笑，惊喜远多于尴尬。事实也确是如此，苏轼日后就在《太息一篇送秦少章归京》一文中说：“昔吾举进士，试名于礼部。欧阳文忠公见吾文，且曰：‘此我辈人也，吾当避之。’”译成现代汉语就是，“这是和我们同一类的人啊，我应当避让他”。寥寥数字，先贤不挡后人路的博大襟怀，便跃然纸上。
嘉祐二年，在中国科举史和文化史上，是极为轰动的一年。欧阳修在这一年担任主考官，他通过这次科举，大力打击了当时流行的“太学体”怪癖文风，选拔了一批真正有才华的学士。这一科的进士榜，因此被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其中的佼佼者，包括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等名载千古之人。
仅就这一点而言，欧阳修就无愧于一代宗师的称号。
顺带提一句，那一年，欧阳修是首席主考官，副主考官是端明殿学士韩绛、翰林学士王珪、侍读学士范镇、龙图阁学士梅挚，梅尧臣则是他们的助手，协助阅卷。这六人同在贡院住了整整五十天，阅卷之余，大家互相唱和，共写了诗歌一百七十多首，后编辑成《礼部唱和诗集》，成了一时的盛事。
欧阳修的《礼部贡院阅进士就试》，就写于这期间，现抄录如下：
紫案焚香暖吹轻，广庭清晓席群英。
无哗战士衔枚勇，下笔春蚕食叶声。
乡里献贤先德行，朝廷列爵待公卿。
自惭衰病心神耗，赖有群公鉴裁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