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文博
依稀记得幼时去姨婆家,难以忘却的是杀年猪的景象。后来的春节,仿佛都能在月影婆娑下,看到一只猪从云的尽头,把一片春意向我们拱来。
第一次见,还是童年时期。回想当年:开水已备,凳桌已齐。屠工们宛如一位位斗牛士,在几十平米的“沙场”上驰骋作战,终于制伏了桀骜不驯的“猛兽”。它被抬上凳,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来帮忙,众人的手稳稳固定住猪身,肉猪慢慢平静了下来,不再挣扎。
为了方便褪毛,屠工在猪的后脚上前后趾间的沟壑里割上一道口子,用铤棍沿皮下往里捅,再往口里面吹气,如“嘘气成云”的神龙一般,仅几回合,猪便胀大起来,有原来两倍大。爷爷也曾自豪地说,他亲身参与过。给猪煺毛前,老师傅用那双像施过法般的手调做好“汤水”,谓之为“做汤”,水的温度不高不低,方能轻易刮下猪毛。这手艺至关重要,一年有春夏秋冬四季水,什么季节配什么水。过热则“汤水老”,毛孔收缩,难以去毛;过冷则“汤水嫩”,毛孔不张,亦难去毛。大伙将猪抬入桶中,一人执耳,一人拉足,不停悠着猪身,等到“动了”(即:毛能拔动)便开始刮毛,散落的毛纷纷落下。屠工用尖刀慢慢剖开肚子,取出五脏六腑。若说杀猪是“渔阳鼙鼓动地来”,那么去毛则是“缓歌慢舞凝丝竹”。
最美的,还是人情。大厅里餐桌上,人们团团围坐,互诉衷肠。肥猪已处理妥当,“八碗”也应运而生。是哪八样?听我详道:热气腾腾且肥而不腻,乃红烧肉;层层叠加而浓香扑鼻,乃猪肝;红白相生如朱阁映雪,乃猪肺炖萝卜;棕绿相生如山林共舞,乃槽头肉炒大蒜;色如胭脂而状如浮岛,乃猪血;色如山峦而状如列车,乃猪肠;软糯酥烂而嬉戏于口,乃猪蹄煨冬笋;远观如沫近看如狮,乃猪肉圆。“八位”闪亮登场,如男团里的八位青年,满满的生机活力。我听着“觥筹交错,起坐喧哗”,几口略懂一二的乡音溶解在汤中,滑入众人的腑肺,点起一把把烈火,升起一匹匹怒马,扬起一面面战旗。宴罢,主人还要把猪血汤一碗碗的分享给未到场的左邻右舍。我这才明白,汤里不仅仅溶解着乡音,更绽放着浓浓的乡情。猪的意义不也因此加冕了吗?于是,它在我心中伟大了起来,仿佛已披上金衣,乘着祥云,追赴了光。
而今,老家难回,“猪八碗”也无法品尝了。仿佛是时间之河里“湮于沙上,渐沉渐深耳”的石兽。爷爷还说,用作腌制的猪是不能吹气的,吹过气的猪肉再腌就不易储存,而在交通闭塞、物资匮乏的年代,腌制的腊肉是至少要吃一年的。如今国家富强,人民幸福,更有现代化的屠宰场,“猪八碗”的隐居大概也是必然的吧?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忧。而最近又看到一篇文章,写了作者去农家乐偶遇“猪八碗”,顿时倍感亲切。我这才大悟:新与旧是可以共生的,并不只是“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沉舟”与“千帆”能在同片湖水上共舞;“病树”与“万木”可以在同片大地上争春。因为“千帆”与“万木”让生活更加富足,是车轮,是发动机;而“沉舟”“病树”与那送春的猪,却是诗,是故乡的净土,是人类未来世界的证明,是一段足迹。而足迹怎会被风埋葬呢?
我盼望能再次回到家乡,再尝一次“猪八碗”,更盼望在这个马不停蹄的岁月中,能再和大家一起挤在同一屋檐下,沉浸在乡音乡情中,一起举杯邀春!
指导老师:汪育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