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六天后的傍晚,大老徐和吴国中出现在剑西桥上,直奔谪仙楼。
古城西门外、横跨新兰江的剑西桥建于明弘治年间。谪仙楼位于剑西桥南头,背靠紫霞山,位置极好,临江、靠山、面桥、贴路。典雅古朴的双层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登楼不仅可凭栏远眺新兰江边的碎月石滩,还可将古城的山水、风情尽收眼底,曾经是历代文人雅士的聚会之所。谪仙楼与青山绿水、古桥古道相依相托,融为一体,是岑州人引以为荣的标志性古建筑之一。
李茂松、姜一铁、马保石等人,眼下就被关押在这荒芜已久的谪仙楼。上下两层的厅堂,大块镂空石雕、木刻相间,厅柱沉重厚实,房顶蜘蛛拉网,墙面斑驳不堪,黑霉斑墙下方长满青苔,脱落了墙皮的石头缝里长出一株株爬山虎,沿着石缝钻出墙面又顺着墙面往上攀爬……一片历经沧桑、残败没落之相。大方石砖墁地上散落着的十几张木板门,有人躺着、有人坐着。马保石蹲在天井旁,无聊地用手抠着墙面上的青苔。早在“反贪反腐”运动开始、外甥被辞退后,他就做好了挨批的准备,但没想到会被关起来,更没想到李茂松、姜一铁也跟着被关起来。这么多熟人做伴,马保石心里踏实许多。李茂松和姜一铁两人坐在天井高高的台阶上,晃着腿说话。李茂松被抓,起因还是被吃掉的两个苞芦粿——经济问题引发政治问题,共同清算。两个人说着话,大门外传来争吵的声音。
双层楼阁的谪仙楼,只有一个面朝剑西桥的一米半高的拱形双开木大门。大门年久失修,掉了几块老木板,勉强起个阻隔的作用。马保石听到外面乱糟糟的说话声音,顿时来了精神,两步跨到大门边,扒着木板空隙朝外看去,竟然是大老徐和吴国中正同看守人员争执。马保石一惊,低声唤来姜一铁,俩脑袋凑着听,只听大老徐吼着:“现在问题没查清楚,就不能给人定罪关起来。工作组正在调查,人怎么不能出来见面?”“大老徐,不是我们不给你面子,我们只听县‘反贪反腐’办公室的。别说放人出去,就是你们俩也不能见面。”姜一铁心里明白:大老徐肯定是来找自己的,岑州县城谁都知道两人是“铁板一块”,于是低声呼唤离大门近些的吴国中。别看吴国中平常话语不多,但人很机灵,回头一看木板门露出的脸,急忙用手指指西墙方向,姜一铁顿时明白,点点头。吴国中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参加的革命,上山打过游击,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安置工作时单位没房,一家人曾在四面透风的谪仙楼住过两年,他熟悉谪仙楼每一块石头。吴国中把气得跳脚的大老徐拉走,不再争吵。
天色黑暗后,趁看守的人回家吃饭,山边躲了半天的两人瞅准时机,摸到谪仙楼西墙。西墙根曾倒下一个大洞,吴国中住的时候找来砖头堵上的,泥砂浆没来得及涂抹,家就搬走了。此刻,吴国中领着大老徐手忙脚乱地拆下两块砖头,姜一铁在里面早有准备,赶紧凑到墙洞口,问道:“你俩来干什么?”
“有事,大事哟!”吴国中有些语无伦次。大老徐担心吴国中说不清楚,一把上前拉开他,凑到洞口说道:“告诉你三件事,一是淑芳去了地委找邹部长。地委指示行署,专门抽调下属三个局的领导组成工作组来核查你的事,在手工业局院里住了几天了;二是淑芳想办法凑了一千多元补缴到单位,把窟窿给补上了;第三件事……”大老徐双眉紧皱,停住不说了。
“第三件事是什么?说!”姜一铁盯着他眼睛,用不容置辩的语气说。“嗨!我跟你说了,你别急啊。就是淑芳,为你的事情奔波、凑钱,孩子没经住折腾……人已经送医院了。”大老徐努力地克制住说话音调、语速,让姜一铁感觉到一切平安。没想到话音刚落,只听得姜一铁一声怒吼:“你把脑袋让开了!”大老徐和吴国中不明就里,相互看一眼,往后退了两步,“哗啦啦”码摞起来的砖头从里面用力推开,又变回之前的破洞。姜一铁身后露出蹲着的李茂松和马保石,显然都听到他们刚刚说的话了。
大老徐和吴国中一下子明白姜一铁想干什么了。吴国中猛地站起来,摊开两手着急地问道:“这怎么办?”“怎么办?去医院!都到这一步了,管他呢!”姜一铁说着弯腰一脚从墙洞跨出来。洞里的人没一人相劝。大老徐急忙转身去推吴国中:“你去看着大门口的人。我带老姜从河滩绕到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