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国银
大山,深邃而神秘。
十多年前的一天,摸山人在独自穿越人迹罕至的东海区域时,蓦然看见一尊酷似帝王的天然石像静静地屹立于山麓。
那是一方独立的岩体,虽不好用“巍峨”“高耸”之类词语形容,却完全可以说它是“稀世奇形”“天工异态”。晴日里,阳光洒拂其上,岩体通体温润金黄,在葱郁丛林的掩映下,愈发醒目亮眼。
远观,石像人形轮廓分明,线条俨然;近赏,更见形神毕肖——“身着”规整衣冠,一手负后,一手前握,身姿卓傲,向南而立,以王者的威仪,目视着远方。
细察之下,石像下方不远处一座小峰的平台上,竟有三五个石人,或俯身拜谒,或立身于后,姿态各异,却都神情肃穆。
摸山人自小生活在大山脚下,由于家庭贫困,初中没有毕业就走进了密林深壑,十八岁开始独自摸山。从祖辈那里他知道了太多太多的大山故事,也知道了轩辕黄帝的传说。
面对石像,他端详,心里默默念出三个字:“轩辕石”。
大山的风景极其美丽,每年吸引着数百万游客前往观光。然而,东海区域却一直是一处尘封的秘境——远远望去,那里的群峰影影绰绰,仙气氤氲缭绕,似乎隐藏着诸多不为人知的玄秘。
多少年来,摸山人独自一人登过那里的不少山峰,大致清楚山形地貌。除了古人已经命名的一些山峰外,摸山人还根据轩辕黄帝的传说和自己的感悟,为一些未命名的山峰取了名字,诸如九天峰、玄女峰、将军峰……但是,有少数山峰过于陡峭,攀登过于艰险,摸山人也没有登过峰巅。
不知从何时起,驴友穿越大山变得盛行,摸山人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的向导。可是,一起重大安全事故,中止了探险者的步伐,摸山人也被收编成了护林员,担负起管护大山的责任。在新的队伍里,他以其对大山深刻的理解和卓越的登山能力,获得人们的认可和敬重。
有一天,东海要开发了。有人给规划设计队伍推荐了摸山人,让他当向导。摸山人没有犹豫。他背上行囊,带着一班专家,在崇山峻岭、悬崖绝壁间勘测线路,设桩立标。据说,某天在攀登一处山峰时,他一人为十多人逐一放绳,一个一个地拉上来、一个一个地放下去,一直忙到下半夜,累得筋疲力尽,才伴着星月下山。
蓝图出来了,一些过去不为人们所知的山峰名称悄然爬到图纸上,写在文本中。
又过了若干年,东海真的要对外开放了。然而,在梳理景区游览线路时,一个迫切需要扫除的障碍挡在了面前:现有的山峰名称太少,游人会冀求更多的景点称谓,还有这些景点背后的故事。人们再次想到摸山人。
在很多人看来,年近古稀的老人大多在家养花遛鸟、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现在,这个年纪的摸山人却要重操旧业,爬多年没有爬过的峰,登过去没有登过的顶。
带着自信,更带着对大山的挚爱,摸山人携上大绳、砍刀、头灯,和借来的定位仪,背着干粮出发了。
几天下来,摸山人攀登了东海的近十座山峰。摄影师跟在后面,在峰麓、在峰巅、在悬崖、在丛林,长焦、广角等一一记录了远近景观。
轩辕峰,成为最后一座需要登顶的山峰。
千百年来的山志都记载了这样一个传说:轩辕黄帝联合炎帝打败蚩尤后,携两位大臣从中原来到大山,先到望仙峰,再上轩辕峰,采紫芝、炼仙丹,历经无数个春夏秋冬,终于取得成功。他们服用仙丹,乘龙而去,在山顶上留下了石座、石几。但是,这么多年来,遗迹存在与否,没有文字记录,也没有影像佐证。
那天早上,蓝蓝的天上飘着几朵白云。天气很好,登山的路途却异常艰辛。寻路,放绳,攀崖,涉沟,爬上辅峰,下到垭口,斜切北坡,再上主峰……
有两处岩壁本以为攀登不了,摸山人却硬是凭借着手指的抓力,吸附在凸起的砂粒上,左右挪动身躯,爬了上去。
整整七个小时,终于登顶。摸山人坦言,这是他第一次登上这座山峰,这样高难度的登山在他人生中为数不多。
可是,到了峰顶,环顾前后左右,只有苍劲的古松、繁茂的杂丛,以及远处绵延不绝的峰峦与幽蓝色的天穹,并未见到古籍上记载的场景。
遗憾的念头刚刚冒出,很快就被兴奋和惊异所取代。穿越一段树林,眼前豁然开朗,脚下不远处突现一片形态奇异的岩体。那是什么?一条石几,两张石床,三个石凳,清晰、整齐地排列着!那不就是一组仙石构成的一大间没有屋顶的仙室?!“室内”没有杂树和莠草,仅有古松数株,仿佛一直有人在打扫,有人在居住。
摸山人目光灼灼,嘴唇翕动着,却未发出半点声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否在心中默念了“轩辕石”三个字。
或许是铭刻在骨子里的对轩辕黄帝的尊崇,担心搅动了几千年来覆盖其上的仙气;或许是仙室虽在眼前,却仍隔着悬崖峭壁,并不可能一脚轻松跨过,太阳西斜之际,摸山人没有寻路走向仙室,转头钻入树丛,摸索着下山去了。
一个星期后,东海游道景点构想出来了,“轩辕石”所在的地点标注了“子民拜轩辕”几个字,旁边附有一幅图景,但游人并不能直接抵达,观景台与实景之间尚有相当一段距离。轩辕峰处仍然仅标注着峰名,没有景名,也没有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