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不会凉的饭菜

日期:12-15
字号:
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

  陈 佳

  去年秋天,小儿上了初中。学校本有食堂,可这在家“锦衣玉食”惯了的小家伙,没吃几天就皱起眉头,提出要送饭。无奈之下,岳母和我的父母便轮番承担起了送饭的使命,岳母管午餐,父母管晚餐。一时间,家里仿佛摆开了厨艺擂台,老人们变着花样,暗中较劲。

  岳母向来是豪放派。她总怕外孙吃不饱,每日不是烤大虾就是煎牛排。她出手重,我记得有一回竟送了满满一饭盒小排骨,足有十根。这美味度是足够了,却在同学间过于招摇,引来几个孩子“讨”要。小儿护食得紧,一口回绝,谁料竟遭集体孤立。那晚他哭着回家说要转学。我们夫妻俩除了再次重申“要懂得分享”的道理外,更难的还是同岳母商量,请她减些分量。岳母耳背,电话里沟通不畅,妻子只得扯着喉咙喊:“你再搞这么多大荤,你外孙书都念不成了!”岳母其实并未明白其中曲折,只觉得一番滚烫的心意反遭埋怨,内心满是委屈。

  我母亲的饭菜倒是荤素得宜,搭配适量,只是她总爱额外塞些时鲜水果。偏偏小儿肠胃弱,医生叮嘱忌生冷。这话说了无数回,母亲当面应着,可过不了几天,西瓜、油桃、草莓又悄然出现在饭盒角落。我能明白,这是她执拗的爱怜,她总想将自己认为的一切美好,连同那份恒温的关怀,一并塞给孙儿。

  送饭的时间是雷打不动的:中午十一点半前,下午五点半左右。岳母年近七十,家里还有脑梗康复的岳父离不开人,她竟日日将老伴安顿好,再急匆匆赶来。父母总是骑着那辆旧电瓶车,父亲送的时候居多。来了便将温热的饭盒递到孙子手里,第一句话永远是:“宝,今天还好吧?”仿佛完成了一日里最重要的一桩功课。

  前段时间,这功课中断了。父亲因头晕住院,躺在病榻上向母亲抱怨:“这事闹的,这几日娃的晚饭怎么搞?”本来晚饭可由岳母一并代劳,偏巧妻子又连日出差,家里的秩序瞬间乱了套。儿子得了“自由”,点名要吃肠粉。我不忍岳母再奔波,便临时客串。妻子在异地外卖下单直送我单位,我则早早备好保温桶,将外卖盒里的肠粉腾进去,拧紧盖子。总得让那碗吃食,到小子手里时还保着该有的暖意。

  时值初冬,气温骤降。我裹紧羽绒服站在校门口等候,忍不住跺脚。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母和岳母,他们等待的时间里,是不是也会这样冷?又是用什么办法,护着保温饭盒里那口热乎气的?校门口这段路在放学时分堪称小城最堵,车流人流搅作一团,他们年迈的身躯如何日日穿行?若是逢着下雨下雪的坏天气,他们又能去哪里寻一个避身的屋檐呢?

  等候时,我细看这送饭的队伍。人数竟不少,多是父母祖辈。有步行者,有骑电动三轮的,也有开着汽车来的。饭盒也是五花八门,有PP材质的双层饭盒,有玻璃陶瓷精致保温桶,还有直接拎着外卖盒的。人们三三两两站着,刷着手机或叼着烟卷,时不时地朝门内看去。一位老者对旁人说:“他爹妈在南方打工,我别的做不了,总得让孩子吃好吧。”言语里满是责任。另一位开车来的母亲叹息:“不知要送到什么时候,只盼三年后考个好高中,辛苦也值了。”我忽然觉得,无论贫富贵贱,我们这群人,饭盒里装的心思大抵相同。

  这情景将我的思绪拽回少年时代。那时我在二十里外古镇的县中寄宿,父母每周送两次饭。正是家里最紧巴的岁月:母亲刚下岗,硬着头皮去推销保险;那辆咬牙添置的崭新捷达摩托,一半是父亲载母亲下乡需要,一半是为我送饭方便。他们骑车载着饭盒,在烈日或寒风里奔波半个小时。那时的不锈钢保温桶效果有限,可我吃了三年,饭菜竟从未凉过。父母总把保温桶包裹在小棉袄里,紧贴心口捂着。掀开桶盖,软乎乎的白米饭下常有他们舍不得动的红烧肉、鸡腿,有时还有不常见的小零食、水果。当我捧着温热饭桶吃着油亮红烧肉时,迎来农村同学满是羡慕的目光。而我心中翻涌的却非感恩,只是少年人浅薄的虚荣。可最终我没能考上高中,实实在在地辜负了那三年风尘中送来的一饭一菜,辜负了贴在心口的滚烫暖意。

  铃声骤响,打断沉思。孩子们相继奔来,小儿跑到面前接过饭盒就要跑,我连忙喊:“慢点,小心些!”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漫上难言的滋味。

  从父母给我送饭,到如今我给儿子送,我的父母给他们的孙子送,三十年光阴流逝。容颜更改,街景变迁,饭盒换代,那碗饭却总不会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