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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小院春秋 长篇连载(二十三)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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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孙煜靖

  杨部长给两人泡了茶,脸上露出无奈的表情,说道:“我怎么不了解老姜呢。这两年多来,无论是‘清思想、清政治’还是‘清组织、清经济’,姜一铁都是清清白白的,尤其是系统内各个厂上下职工对姜一铁评价甚高。但半个月前县委、‘反贪反腐’运动办公室收到‘匿名’来信,检举揭发姜一铁‘利用建电厂的机会游山玩水’‘贪污公款一千二百余元’,这两条都符合这次运动的被查条件。根据揭发,工作组到单位财务核实,这两年姜一铁从单位领取的钱款确实有一千多元没归还,所以被县‘反贪反腐’运动办公室以‘贪污公款罪’带走。今天的会就是典型的批斗。一旦被判刑,后果难以预料。”

  一听此话,吴国中、季红急忙为姜一铁辩驳。杨部长无奈地摇头:“我了解姜一铁的为人。李茂松副书记也了解,但他也被抓了,自身难保。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已经不是我这一级干部或者岑州县能干涉得了的。案件材料报到义山地委了,交由地委来处理。”“那我去找地委!”淑芳斩钉截铁地说道。吴国中急忙道:“你这身体,哪能跑长途?”“我行的。老姜吃了多少苦,我做妻子的心里最清楚。我不能让老姜辛辛苦苦干工作,最终戴上罪犯的帽子。”“我建议你们去找邹书记。邹书记离开岑州去义山地委任组织部部长,他熟悉岑州的情况。要想办法在地委处理意见下发之前搞清楚。这次‘反贪反腐’运动针对经济问题,允许复查,允许本人申辩、允许找证明人、允许重新算账、允许补充交代,老姜在里面没法申诉。吴局长,你派人陪同她一起去蓝阳吧。”杨部长叮嘱二人。“我现在就去。”淑芳说道。大事当头,显出她山东人执拗的性格。“到蓝阳最后的一班车赶不上了,明天一早去吧。”吴国中低声劝阻。淑芳看看钟点,也只好如此。

  当晚11时59分,岑州县城第一次没有拉闸限电,大街上有人放起了鞭炮,零零散散地响着,庆祝古城划时代一刻的到来。小院从此不再在黑暗中沉寂。人们似乎是约好了似的,零时后没有一家关灯睡觉,也没有人喧哗,安静地等着子夜一刻的来临。今夜,路灯一直通亮……

  淑芳安顿好梓安上床,和衣靠在床头,她牵挂着姜一铁:他在断壁残垣的谪仙楼如何安眠?电厂建起来了,姜一铁心愿完成了,却成了戴罪之身,岂不是莫大的讽刺?望着旁边姜一铁空荡荡的枕头,心疼、委屈、悲伤……一股脑涌上心头。淑芳无声地啜泣着,眼泪止不住流淌,起身从针线筐里拿起纳了一半的鞋底,一根锥子一针一线地穿,拉得麻线铮铮作响,仿佛在把所有的心疼都一针针纳进去,再把悲愤一丝丝拉出来。一夜没睡,看看时钟已到五点,她洗漱一下,悄悄掩上房门。一会儿,春花会来照顾女儿。

  蓝阳市,义山地委大院,组织部邹部长办公室。一早赶来的淑芳挺着大肚子,站在大门前等来上班的邹部长,她被热情地领到办公室坐下。“老姜怎么回事儿?怎么不陪你一道来?你这身子能一个人跑吗?”邹部长泡了杯茶递给淑芳,“电厂昨天通电了,他还不歇一歇。忙什么去了?”淑芳一听,知道邹部长还不知道内情,禁不住眼圈儿一红说道:“他来不了。老姜昨天被县里给抓进去了。”邹部长一惊,问道:“什么?为什么抓?”

  淑芳把事情前后发生的经过说了一遍,激动地说道:“邹部长,您了解老姜这个人,一心就知道扑在工作上。这么多年来,他为岑州工业、交通做了哪些工作,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既不贪功也不叫苦,从来没有一点私心,我相信领导们、相信组织都是清楚的。我带来了照片,请组织上看看。你看,他老姜自己押送锅炉回岑州,路上跑了十多天,那个苦谁知道?苦吃就吃了,路上的开销还都是他自己掏腰包。最后给他扣上‘利用建厂去游山玩水’的帽子,说得过去吗?我不敢说老姜一点错误没有,他平常不拘小节,在钱的事情上马马虎虎的,对钱看得不是很重,出差回来没有及时报账,但老姜没有把公家的一分钱装进自己的腰包,他都是打了借条有手续在的。他这么长时间连工资都没领,这些组织上都可以去核实。如果工资不够扣,我当卖家也会补齐。以‘贪污公款’给他定罪,那是对他人格的侮辱。老姜和我都是党员,我作为家属也以人格保证,老姜没有干任何违反党纪国法的事情!”

  邹部长见淑芳越说越激动,赶忙端起杯子让她喝口水,然后说道:“你冷静下来,不要着急。我不知道老姜会出这么大事。你今天来找我,找组织反映问题,很好!你先回去,我尽快找地委书记汇报,派相关部门核查。对的错不了,错的对不了,你要相信组织,会给老姜一个公正的说法。”

  淑芳从邹部长办公室一出来,急急忙忙又乘长途班车赶回岑州。回到家,淑芳打开桌上姜一铁的皮箱,取出他的呢子大衣、手表,又从床底拖出自己的大樟木箱,打开,把上层几件夏天的衣裤挪出来,掏出结婚时姜一铁给她买的各种丝绸品:被面、枕头、簇新的旗袍、连衣裙……一股脑掏出来放床上。淑芳低头看看身上的咔叽布棉外套——那是她想了两年才做出来的新衣服,她欻欻地脱下,连同床上的东西,小心地装进大皮箱,提着走出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