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平民
晚清名臣王茂荫受祖母影响极深。桐城派学者方宗诚说:“王茂荫立朝清直,有古大臣之风,出处进退一准乎时义之当然,而不苟太夫人之教也。”他所说的太夫人,就是王茂荫的祖母方文学。
孝侍婆母,抚孤守节,相依为命
歙南磻溪是个代出孝子节妇之地。清嘉庆间受旌表的节妇方成均妻吴氏、道光间受旌表的孝子方菱塘,其桑梓地就在磻溪。王茂荫祖母方文学正是磻溪人。
王茂荫的父亲王应矩曾经这样告诉世人:“吾母氏方,歙南磻溪先外祖太学生世滨公次女,性端庄肃慎,为父母钟爱。幼读《女训》《女戒》诸书,即能明大义,尤勤女红,敏悟有不待教者。”这位方氏,名文学,生于乾隆二十三年(1758),十七岁嫁歙南杞梓里王槐康为妻。二十八岁守寡,六十岁受旌表,八十岁奉旨建坊,八十四岁无病而终。
王槐康二十岁成婚后,因家庭食口人多,只好弃儒从商,随族人沿大运河北上,去京师做“京茶”生意,经营徽茶与闽茶。起初,每年回家一趟。六年后,利用积攒的银两作资本,在北通州开设了“森盛茶庄”。店业草创,不能经常南回。方文学二十三岁时,膝下已有二子一女(即长子应矩、次子应绵、女儿顺福)。长子王应矩,字敬庵,即日后王茂荫之父;次子应绵八岁夭折;女顺福十余岁殇)。再过五年,即乾隆五十年(1785),王槐康因操劳过度,病死于通州,享年仅三十一岁。噩耗传来,方文学痛不欲生,五天五夜,滴水未入口,决意殉夫。母亲听说,心急火燎赶来劝女儿:“槐康走了,不能复生,你上有两代婆母,下有幼小儿女,你要顾全大局。”伯叔妯娌们一个个手捧茶水,环跪左右,苦苦相劝。方文学左思右想,饮泣受命。从此,她上侍两代婆婆即王槐康祖母与母亲,下育儿女,抚孤守节,苦度人生。
方文学少时读过《女训》《女诫》诸书,有才学,通大义。她曾亲自撰写过数百言的《长恨歌》,痛述夫君客殁之苦及自己遭际之艰,缠绵悱恻,闻者无不泪下。这《长恨歌》,是反映旧时徽商妇不幸遭遇的典型材料,可惜没有传下来。
方文学端庄贤惠,心地善良。初嫁杞梓里,槐康的祖母高龄八十,老卧床笫,动必需人。方文学服侍老祖母尽心尽力,从搀扶伺候、递水递药到端尿浆洗,一人包揽。对婆婆,她也十分孝敬。丈夫槐康去世那年,婆婆年已花甲,老年丧子,心情极为痛苦。方文学体谅婆婆苦衷,精心照应,无半句怨言。婆婆九十而终,方文学自己也已年近花甲。
方文学对公婆、父母一视同仁。方家原本殷实,后渐渐败落,以至父母年老时衣食都不能自给。而这时的王家,在槐康客死他乡之后,也是“家计方窘,数米而炊,日辘辘不得饱”。在这种窘况下,方文学只好经常通宵达旦做针线活,用以换一二升米,嘱咐家人送给父母。如果十天半个月没给父母送吃的,她就寝食不安,吃饭时,嘴里总是念叨着:“我父母正在饿肚子!”言罢,潸然泪下。父母去世时,初殡浅土,几年之后,殡基倾塌,她听说这事,急忙与兄嫂商议,将父母骨骸另择善地暂厝,伺机改葬。为此,她借贷了一笔钱,这笔钱连本带利,数年之后才还清。八十岁时,儿子应矩准备给她做寿,这本是件高兴事,方文学却愀然不乐地对儿子说:“你外祖父母至今都没有安葬,我何以寿为?”待儿子应矩将外祖父母骨骸重新安葬,她才接受儿孙们的祝寿。
悯厄穷,拯危难,舍己为人
自己克勤克俭,生计再艰难,也不仰人所给,而对亲戚,无论远近,都尽力周恤提携,要苦苦自己,这是方文学珍贵的品格。
丈夫槐康客死他乡之初,槐康的哥哥槐庭、弟弟槐广、槐序曾邀亲族集资二百金券,交方氏留执,随时可以兑现银两,抚养遗孤。但方文学始终没有拿“金券”去兑现银两。儿子王应矩刚刚成年,她就将“金券”交还于伯、叔们,她说:“藐孤可望成立,无所需此。”伯、叔们一再要举金偿夙愿,方文学婉言谢绝。
方文学有一个姐姐和两个妹妹,姐姐嫁阳川(即歙南三阳坑),妹妹一嫁双溪(即昌溪),一嫁定川(即定潭)。她们生活都很贫苦,时常来依附方文学,她从不嗔怪她们,总是尽量资助。嫁在双溪的妹妹,早年守寡,年老无依无靠,方文学遂将她接到自己家中生活,相依为命十余年。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她有一远房族叔母,也是早年孀居,无儿无女,年老八十,穷得连口饭都弄不到嘴,方文学对她备加体贴,宁可自己少吃一点,也要天天派人送饭给她,寒暑无间,一直坚持了十二年。儿子王应矩提及此类事,曾动情地说:“先母悯厄穷,拯危难,家虽无余,盖有推已食以食之者。”
方文学六十岁,受到旌表。七十岁时,四方名流贤士凡二百余人作诗文颂扬其德行,共得文数十篇,诗数百首。七十七岁和七十八岁,连续被道光皇帝诰封为太宜人与夫人。
告诫孙子:身在官场,不可图发财
王茂荫小名茂萱,出生于嘉庆三年(1798),虚龄六岁那年,生母洪氏病逝。父亲王应矩经商在外,茂萱基本上是在祖母照应下长大的。后来,茂萱外出求学,祖母总是思念着,每隔一个月总要让家人宣孙子回家给她看一看,方才放心。
道光十一年(1831),三十四岁的王茂荫在北闱考上举人,次年参加礼部会试,又连捷成进士。喜讯传到家乡,七十五岁的老祖母喜忧参半。欣喜的是,孙子多年考不中进士,这回终于考中了,有资格进官场。忧虑的是,孙子步入官场后是否也会沾染贪腐习气。
王茂荫中进士的当年九月,告假南回省亲,回到老家杞梓里,第一件事是拜见老祖母,老祖母高兴得老泪纵横,她说:“吾始望汝辈读书识义理,念初不及此,今幸天相余家。汝宜恪恭尽职,毋躁进,毋营财贿。吾与家人守吾家风,不愿汝跻显位、致多金也。”方文学告诫孙子王茂荫的这番话,用今天的话讲就是:我当初只是指望你读书识义理,压根没想到你当官。你能中进士、当京官,这是上苍对我们王家的眷顾。你要感恩,要珍惜,要恪尽职守,不要贪求当大官,不可利用手中权力私营财贿。我们王家家风清白,不指望你当大官,赚大钱,你要守好清白家风。
道光十七年(1837)三月,王应矩给母亲做八十大寿,孙子王茂荫提前两个月告假省亲,回到家中,祖母又一再叮嘱:“吾家虽寒素,粗足自给,愿汝善守身,不愿汝积多金也。”
方文学不指望身在官场的孙子“跻显位,致多金”,而是“恪恭尽职,毋躁进,毋营财贿”,“善守身”。这种居官不图发财,善守自身的思想境界,非常高尚,难能可贵。方文学的这番话,是身为祖母者对孙子的告诫,也反映了劳动人民对其子弟为官从政最基本、最殷切的期盼。
方文学的这种高尚的思想境界,影响了孙子王茂荫的一生。王茂荫的儿子们说,府君对于曾祖母之告诫“终身(生)志之不敢忘,盖一生清节有自来矣”。
王茂荫性恬淡,寡嗜欲,粗衣粝食,处之晏然,终生自奉俭约。做了三十多年的京官,官至二品,家中并未因其显贵而巧取豪夺一瓦一垄。他也没给后人留下什么财产,他曾告诫后人说:“吾以书籍传子孙,胜过良田百万;吾以德名留后人,胜过黄金万镒。自己不要什么,两袖清风足矣!”又说“凡人坏品行,损阴骘,都只在财利上。故做人须从取舍上起……渴不饮盗泉水,热不息恶木阴。”
旧时,歙南杞梓里有王茂荫祖母的贞节牌坊,惜毁于上世纪七十年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