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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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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江兆申:人生漂泊与艺术还乡

日期:1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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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6版:文化徽州       上一篇    下一篇

">   烟舍晚树人家远 江兆申/作

">   溪山春暖 江兆申/作

">   摩崖石刻《卧石披云》

  □ 盛学峰

  1994年5月,黄山白云景区的一处摩崖上,《卧石披云》石刻开始熠熠生辉,落款“癸酉秋,茮原江兆申书”。从此,这位青年离家老大回的大书画家永远与黄山定格。正是由于游览黄山时被题刻潇洒俊逸的书法所吸引,我渐而关注并走近江先生的书画世界,进而在2018年策展“百年记忆——徽州名家书画作品展”时,特意去芜湖拜访他的少时同窗、建筑师兼画家鲍弘达,以征集江先生的作品。前阵子,黄山市举办了“江天一色——纪念江兆申诞辰一百周年书画展”,这也是家乡人对他永远的缅怀。

  江兆申(1925—1996年),字茮原,斋名灵沤馆,安徽歙县人,集书画篆刻、学术研究于一身,曾任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兼书画处处长。其诗书画印无一不精,被誉为“中国传统文人的新典型”“中国现代艺术史上的奇才”。他深耕传统书画研究,学术成果享誉海内外;创作上融宋元丘壑、明清笔墨与写生感悟,形成境界壮阔、笔墨精湛的独特风格。1996年5月12日,江兆申应鲁迅美术学院之邀,以《画家与时代——中国文人画》为题进行讲学,因突发心肌梗死骤逝在演讲席上,中国文人画的论题与他的艺术生命,猛然间划下了中止符。

  少年展才艺

  1925年,江兆申出生于歙县岩寺的一个书香门第。他家的那幢老宅,即清代乾嘉时著名词家张皋文(又名惠言)的教馆。江兆申的父母和舅父、外公皆擅诗书画,特别是外公方德,因善画菜,时人称为“方白菜”。幼时的江兆申便在这客厅的八仙桌前侍母学书,刻印作画,感染着故乡的文风流韵。江兆申在故里凤山小学读书时与鲍弘达同桌,当时弘达的父亲鲍二溪先生正执教于徽州师范学校,课余常来小学盘桓,江兆申亦受到前辈的数次“垂注”和艺术指导。江兆申曾回忆:“时余颇喜涂鸦而无所取资,学中亦无专师。弘达,先生之哲嗣也,以弘达故,偶亦垂及注之,见所作之稍稍可观者,辄抽管为之润色。”

  小学毕业后,江兆申辍学在家,常以鬻印为家用,其刻印为上海制印名家邓散木所称赏。当时归隐在家的清末翰林许承尧,家中有些古籍破损需要补录,一次请江兆申补录了《杜甫草堂诗集》。完成后,许翰林高兴,赠诗一首,其中有“亭亭擢奇秀,十三工作书;腕力渐劲健,篆刻亦已劬”,时江兆申才13岁。鲍弘达也忆起过当时的情形:“江家天井内的一张大桌是江兆申刻印作画之所,我常去看他如何用珍珠粉调制印泥,看他书写《争座位帖》及悬腕写小楷。这时他的刻印由汉入手,中锋进刀,十分老到;书法写得龙蛇舞动,苍劲有力;所画人物、花卉、山水落笔轻松。”15岁时,江兆申外出独立谋生,先后担任过公私性质的文书、科员等职务,以治印和碑刻养家。

  宝岛艺无涯

  1949年,24岁的江兆申辗转至台湾。在杭州时,江兆申曾看过溥心畬的画展,十分佩服。当年秋,江兆申便投书并附数首五言古诗给溥心畬,希望能够被录为弟子学习书画,但直到1951年才正式叩首拜师,成为寒玉堂弟子。溥心畬从未正式教授过江兆申画画,也从未对他的绘画习作进行过点评。在十三年中,师生两人只谈诗文,未上画课。溥对江曾经说:“我没有从师学过画。如果把字写好,诗做好,作画并不难。”江兆申先后研习《杜诗全集》《昭明文选》《庄子》《淮南子》以及韩愈、李商隐、苏轼、黄庭坚诸家文集,打下文人必修的学养基础。江兆申曾言:“先生教我不仅是笔墨,更是心性。”这种启蒙决定了他日后艺术道路的基本方向:在传统的深处寻找创新的源泉。

  1965年,江兆申在台北中山堂第一次举办个人书画篆刻作品展,这次展览使他崭露头角,获得台湾美术界的好评,他因此从一名普通中学教员进入台北故宫博物院书画处,从事馆藏书画的鉴定和整理,并被授予副研究员职称。台北故宫博物院丰富的中华艺术典藏,加上自身深厚的传统文化素养和书画创作基础,为他的学术研究与书画创作提供了优越条件。这之后,江兆申发表了不少论文,《关于唐寅的研究》《双溪读画随笔》等论著,使江兆申步入一流艺术史研究学者的行列。他很快由副研究员升为研究员、书画处处长、台北故宫博物院副院长,并被邀请赴美国等世界各地讲学和开展专业研究。同时,在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举办的“旅美书画作品展”和在日本东京银座举办的“江兆申、曾绍杰书画篆刻展”也让他名声大振。1991年,江兆申自台北故宫博物院退职之后,移居南投埔里建“揭涉园”,沐浴在山光水色的田园中,他将中国的山水绘画与文人的雅趣美学推展出一番新面貌。1992年,台北市立美术馆举行“江兆申书画展”,他的《戊辰山水册》被大英博物馆收藏。鉴于江兆申突出的书画造诣,他被誉作“渡海三家”(溥心畬、张大千、黄君璧)之后第一人。

  山水亦传神

  江兆申不仅是新文人画的旗帜性人物,更是传统与现代交汇处一位沉静而坚定的守夜人。他既不盲目西化,也不固守僵化传统,而是深入古典精神的堂奥,从中开掘出与当代对话的可能性。他的山水画初看古意盎然,细观却能发现全新的空间意识和视觉结构。这种“以古开新”的创作理念,使他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书画名家谢稚柳先生曾评价:“以清人之笔墨,运宋人之丘壑,而泽以时代之精神气韵。”

  江兆申倡导文人画诗书画印一体的模式,他的书法不仅是画面的补充,更是构图的有机构成。从少年时期临习欧阳询楷书开始,至古稀之年仍然持续探求篆古,江兆申的楷书诠释出欧体的笔法,气质优雅;行书取法晋唐,受到宋人黄庭坚的影响,斜行取势,挥洒出“不美之美”的面貌。他的题诗不只是风雅的点缀,而是画面意境的延伸和深化。看江兆申的画,仿佛聆听一场视觉、文学与哲学的交响乐,各种艺术形式在此和谐共鸣。在笔墨语言上,江兆申实现了对传统的超越。他早年深研宋元绘画,掌握了严谨的笔墨技法;中年后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墨骨”风格——以书法性线条构建画面骨架,以水墨渲染营造空间气氛。他的笔法既苍劲有力,又灵动飘逸;用墨既厚重浑朴,又透明空灵。这种绘画语言上的突破,使传统山水画获得了新的表现力。启功先生称赏:“为山水传神,为美好的风景传神。”江兆申在临摹历代书画名迹的基础上,试图通过对自然写生的体悟,在笔墨点染变化间取得新的次序与法则。1993年游览黄山景区返台后,江先生曾创作了几幅黄山写景画作。他运用方折皴线来凸显黄山花岗岩的石质纹理,整体山势取斜角走向,云海弥漫山前山后,山崖间老树悬枝向下伸展,作品耐人寻味。印章“物外真游”,道出了江先生希望通过游历和体验以获取真实的感受;另一枚印章“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取自苏轼《赤壁赋》中的句子,抒发了对天地造化的敬畏之情,暗含物我两忘、与自然融为一体的豁达心境。

  故乡不了情

  虽然海峡两岸曾长期隔绝,数十年不能往来,但这并不能阻挡江先生对家乡先贤、亲朋好友及家园的怀念与向往。在他的书画作品中,经常有题写先贤许承尧的诗句,他还常在作品中钤盖“歙州江氏”“岩寺”“古徽州”“黄山麓”等,将思乡之情寄于其中。他在1991年的画作《岩云》中,录许承尧《文殊院》诗二首,并题写:“迩时海禁渐弛,门生故旧多有游黟黄故山而发为图绘者,仆羁旅未归,时兴浩叹,因书疑盦诗以申意。”他在画作《家山梦忆》上题写:“青岩寺在岑山上、渐江中,四面碧波,故又称小南海。山脊蜿蜒,下临深渊,土人名为鲤鱼脊,与龙虎山境绝似。但龙虎山多为瘠石,林木疏瘦,以玲珑秀韵胜;岑山则土深木茂,转苍郁矣偶得此景,仿佛似之,固无意于唐突也。”他在赠送给鲍弘达的画作中题款:“夕卧白云合,朝起白云开。惟有心长在,不随云去来。与弘达兄一别几五十年,近以画将书来,笔意苍莽。写岩寺水碓想咿哑声中对河从屋门前细竹成聚,如云林子笔者,不知今尚在否?”他在鲍弘达的画作《岩镇古塔》上题写:“旧日常游息于塔下,今日再至枫林已不可见,石桥亦圯,对溪戒庵更不能踪迹矣。见弘达此作犹是昔日光景,恍惚之间为之欢悦不已。”

  1993年,江兆申受北京故宫博物院邀请,到中国美术馆举办书画展览,而后续展黄山市博物馆,江兆申终于回到阔别近50年的故乡。江家老屋,断壁残垣,荒园一畦,江兆申游园惊梦,想就旧址重盖画庐,好以后常来歇息。画庐取二公(祖父字心如,父亲字岫盦)第一字,命名“心岫山居”,并亲撰《心岫山居题石》一文备述原委:“心岫山居,即怀永堂老屋所翻建。吾家原住邑南梅口,实巨家旧族。吾祖因思有以树立,不敢久袭世荫,遂迁岩寺镇。本为国学生,勤读书,并擅绘事……”图纸由他设计后从台湾寄来:楼下有厨房、客厅,二楼有画室、卧室,还有客房,院落里栽有果木花卉。江兆申写信告诉鲍弘达,等房子建好后,他们一起来住,一起到黄山去画画,一年住上几个月,到时将有更多的艺术切磋,将向更高的艺术之巅攀登。遗憾的是“心岫山居”落成时,还未等到江先生亲自剪彩,他便与世长辞了。在江先生辞世20年之际,鲍弘达将当年在台湾出版画册的部分作品与江先生首次回大陆展出的部分作品合印成册,书名《回首》,表达对江先生永久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