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韩慧彬
时光如水，经历过的许多故事都模糊成脱粉的底片，而每当看到父亲那把像裹脚老太太小脚般的瓦刀时，总有一些场景，在记忆中矗立如碑，品味起来，那段时光里花草繁茂，月光朗照的院子和父亲的面庞坚韧而持久。
父亲已是快六十的人了，壮年时的虎背熊腰已经开始驼，越发黝黑的额头上，皱纹如梯田般层层叠叠，唯一不变的是提起瓦刀时的神气，不服老，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只要操刀砌砖，他整个人就像从灰堆里钻出来一样，那是瓦刀削砍墙砖或抹浆刮砌扑打到身上留下的印记。在父亲的意识里，衣服上有数不尽的灰点，才是瓦匠出力的标志，自豪着呢。
父亲离不开他的瓦刀，定然是有苦衷的，但我从来没有听到他有半句怨言。我的童年见证着父亲瓦刀的开刃、锋利，他提起瓦刀的那一刻，有多少无奈只有他自己知道。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埋葬完未成家的伯父和生病离世的爷爷之后，他就成了全家的顶梁柱。缺吃少穿的日子因了父亲的瓦刀缓缓滋润丰盈。记得很清楚，我上小学一年级，家里才开始有余粮，在此之前，每年的收成都不够全家果腹，青黄不接时，就买来玉米面，烙成玉米饼当口粮。那时候，玉米面比小麦面粉便宜。
就这样，父亲用瓦刀砍去生活的棱角，慢煮岁月的粥。酷暑之下，戴着安全帽，站在烈日之下砌墙的是他；寒冬之中，穿着黄球鞋，站在寒风之中砌墙的是他；手指开裂，裹着生胶带，依然按墨线砌筑的是他。勤劳和节俭已经深深刻在了他的骨子里，风雨无阻，兀兀穷年，从不舍得给自己买几身光鲜的衣服，面对嗔怪，他总是笑呵呵地说，瓦匠穿不了干净衣服呢。
父亲深信“勤耕田无多有少，多读书不贵亦贤”的哲言，深信他的儿子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深信日子会像芝麻开花一样节节高攀，总是想尽办法把皱巴巴的日子给抻平展。拿起瓦刀，就像勇士握住了利剑，势在必胜。自家建房的内墙粉刷是母亲给父亲打下手，他独自粉刷完工的。左邻右舍对父亲的手艺艳羡不已，既有质量，又有速度。建造厨房时，有一次，我亲眼见到父亲接过砖，在手上自如地翻转一圈，瓦刀对准糙凸结疤的地方咣咣两下就砍得光光溜溜齐齐整整，然后弯腰蘸一刀砂浆，砌体平稳端正，砖列整齐划一，墙体稳如磐石。总之，父亲对他手中的每块砖，对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信心满满，严厉苛刻的。
父亲吃了多少苦，那把瓦刀是唯一的知情者。父亲说，他的心里有数，不会让自己身体过度劳累。他说这句话，我深信不疑，因为父亲的自制力强，干不好的事情绝对不会蛮干。我沿着父亲走过的路向前，他早已用他的瓦刀把路上的坑坑洼洼填平，早已把路上的石头一块块移走，早已铺设了一条通往幸福的坦途。他回望着我奋进的脚步，头发花白而心满意足，日子平淡而笑意盈盈。
我想，再劝父亲放下瓦刀也是徒劳。父亲摸着密密匝匝的胡茬子，跟我说，如果哪天不拿瓦刀了，就回老家种地，就算拼尽全力，也要在地里撒上种子，有苗不愁长，春风吹过，定是绿油油一片麦浪。
父亲说这话的时候，我看见他嘴角挂着笑容，湿汪汪的眼里似有波浪涌来。再看那把静默在墙角的瓦刀，薄，小，倔强的姿势泛着倔强的光芒。
以至硬的质地承载着至柔的日子，见证爬坡的勇气，提振过坎的信心，过去是，现在是，以后更是，或许这就是父亲的瓦刀最深的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