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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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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记忆里的苞芦粿

日期:12-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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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黄良顺

  三十多年前,刚来屯溪那会儿,常有人说:“歙县人吃苞芦粿长大的,聪明。”和北方人说的“那人啃窝窝头的”类似,一副居高临下状。

  起初并没太多在意,当作玩笑淡然而过。后来听多了也产生疑惑,难不成这苞芦也是“脑白金”?于是问经据典,查个究竟。据《中国玉米品种志》载,玉米是舶来品,早在16世纪初,就由欧洲传入中国,那时叫玉蜀黍。之前的1492年,哥伦布在古巴发现此作物,带回西班牙,传种欧亚。中国最早记录此物的,是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的《巩县志》,其名“玉麦”。传入徽州大概在明朝末年,被叫成苞芦。名字很直观,长得像芦苇,果实呈苞状。《本草纲目》称之可“调中开胃”。至于“利尿排石、降脂、降压、降血糖”等功效,应是后人“富贵”后才发现的,似乎和健脑益智没啥关系,仅果腹之物耳。

  李时珍写《本草纲目》时,苞芦还是稀罕物,他说:这玉蜀黍来自西方,种的人还不多,其茎秆叶片如高粱,似薏苡,较之略显矮小壮实。苞芦七月开花,与麦穗相似,茎秆可长至三四尺高。苞谷生叶腋间,形似棕鱼,苞尖挂有白须。成熟后剥开苞芦外皮,一粒粒果实颗粒饱满、排列整齐,有黄有白,似棕树籽,炒熟食用,有糯米味。

  经几百年的种植和改良,现已无法考据当时苞芦的样貌,但其耐旱耐贫瘠的本色始终没变。

  中原士族迁入徽州,他们在山间搭一茅棚,安营扎寨后,砍倒一片森林,放火烧尽,撒下一把苞芦种子,便能收获温饱,收获安身立命的基本生活资料。但这样的拓荒也播下了与土著居民冲突的种子,清朝末年,大量“棚民”(逃荒而来的难民在山中搭间茅草棚栖身,故名)涌进祁门、休宁等地,焚山开荒,种植苞芦,很快打破了徽州田园生活的宁静。在祁门大洪岭、榉根岭、休宁平鼻岭上,还有当年府县正堂立下的封山育林禁碑。

  在遥远的南美洲,危地马拉作家、诺贝尔奖获得者阿斯图里亚斯的长篇小说《玉米人》里,也有类似的场景。印第安人的田园生活,便是盖一座更宽敞豁亮的茅屋,生许多孩子,“全家男女老少像蚁群似地往家里搬玉米”。关于这一理想,徽州人说得更直白:“脚踏一炉火,手捧苞芦粿,老婆孩子热炕头,除了皇帝就是我。”

  黄熟的苞芦晒干后,用石磨碾成粉,便成了山里人日常生活的主食。那时,一顿饭一顿苞芦是常事,苞芦又常常是苞芦糊,尤其早餐,一年365天,几乎360天吃的都是此物。

  苞芦糊的做法简单便捷,烧一锅开水,撒下苞芦粉,搅匀煮熟即可。刚磨出的新鲜苞芦粉,带着植物的清甜和粉香,就着腌制的辣椒、豇豆或白菜,十分逗人食欲。如在苞芦糊里放进几片山芋,也能给寡淡的味蕾增添几分甜糯和绵香。

  苞芦糊要趁热吃,冷了则成块状,食之如蜡。休宁流口一带,却将吃剩的苞芦糊冷却后切成薄片,晒干,油炸,无意间创造了一味别具山野气息的绿色食品——苞芦松。

  苞芦松,现已成为一方产业。

  而那些世代躬耕的山民制作苞芦松的最初动机却是携带方便。徽州山高地远,上山劳作,中午得就地填饱肚子。苞芦松喷香开胃,但制作过程冗长,况且也没那么多油水三天两头去煎炸?苞芦粿便成了山里人的“外卖”。

  徽州人将苞芦粿叫作苞芦挞粿。“挞”字很形象,在案板上揉粉成团,用手掌拍打粉团发出的声音。偏远山村的一日三餐,家家户户的屋子里,常传来“嘭嘭嘭、嘭嘭嘭”的“挞”粿声,这样的声音常与朝阳同起,与晚霞共落,让静谧的山村有了晨钟暮鼓的意象。

  挞粿是要包馅料的。馅料这个词,用在这里有点太高大上。对于苞芦粿而言,也就随意包点菜,腌菜、豇豆、笋片、萝卜丁、南瓜丝,有什么包什么,是菜就行。其中辣椒是必不可少的,一辣三分味。如果有点猪油就完美了。

  挞粿放在火桶里烤得焦黄松脆的,便是徽州名吃烧饼,焦香袅袅,整条街都能闻到。烧饼的食材大部分是面粉或米粉,不像苞芦粉这样粗糙难咽,刺嗓子。当然,苞芦粿搁火熜上焙干后也别有一番食趣,牙齿咬下去,吱嘎吱嘎的,颇有咀嚼的快感,还可“保鲜”一段时间,和山东煎饼新疆囊类似。那时读书住校,带上一摞苞芦粿,半夜三更饥肠辘辘时,也能对付一阵,“歙县人吃苞芦粿”的形象或是这样留下的。

  做苞芦粿要揉粉、包馅、烘烤,忙手忙脚的,很费时间。农忙时,做得最多的是苞芦烘粿。烘粿实心无馅,北方人叫“贴饼子”,和好的玉米粉抓一团拍成舌形,往锅边上一贴,盖上锅盖,烘干烤熟便完事。有时煮粥焖饭,也会在锅边贴几个苞芦烘粿,与米饭搭着吃。刚出锅的苞芦烘粿,一面焦,一面黄,吃起来喷喷香。但背到山上当中餐,在地里放几小时后,便鞋底板一样硬邦邦的,有时还爬进几只饥饿的蚂蚁或小虫,甚至发出一股馊味,咬上一口,能牵出黏黏的“丝线”,实在难以下咽。

  好在那时肠胃好,抗菌扛饿能力也强。

  窝窝头与烘粿类似,和好的苞芦粉捏成团,放蒸笼上蒸熟便是。以前,窝窝头是北方贫民的主食,现在饭店里做,粉碾得很细腻,还会羼些面粉、白糖、蛋清,入口软糯甜香,比烘粿好吃多了。

  苞芦棒子刚熟时,搁火里煨熟,有种回归自然的清新和狂野。20世纪70年代末,结束轰轰烈烈的大集体,很多山村又回到了刀耕火种的“玉米人”时代。那时我不到十岁,从苞芦灌浆起,每天晚上都要陪父亲去玉米地里“守野猪”。所谓守野猪,和鲁迅笔下那位项戴银圈、手握一柄钢叉的少年闰土相似,闰土守的是偷吃西瓜的猹,我面对的是侵入山中苞芦地的野猪。那段日子里,每天在家吃过晚饭,就要向山里出发,走个把小时山路,到达苞芦地的第一件事,便是捡些柴火,烧个火堆,掰下两个苞芦棒子丢进去。

  当柴苗变成一堆红彤彤的炭火时,苞芦也熟了。带苞煨熟的苞芦棒子,外焦里嫩,甜香可口,也很耐饥。

  离开山村后,每到苞芦成熟季,也会煮一两次苞芦棒,偶尔食之,仅为添补粗粮。苞芦糊,苞芦挞粿,已很多年没吃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