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到了家,大老徐让淑芳先坐下,然后带上门转身严肃地说道:“我跟你说件事,你千万别着急上火。”
“你快说。”淑芳意识到必定跟丈夫有关。
“老姜上午被县里派人带走了。我在局里吃饭的时候听同事聊天说 的,说去工交局带人的时候,整个单位上班的人集体拦着不让带走。可哪里拦得住呀!单位到现在没人来通知你吧?”
“没有哇!是什么事情?带走人总要给人说明是什么原因吧?”淑芳一急猛地站起来,带着哭腔说道。
大老徐同样急得在屋子中间转着圈:“说是借着建电厂名义出去游山玩水。”
“怎么可能?游山玩水?这不是血口喷人吗?”淑芳情急之下脸憋得通红。
“我怎么不了解老姜呢?他就不是那种人!”大老徐怒吼道,“听说就是他局里的方华去县里检举揭发的。”
淑芳脑子一晕,一屁股坐凳子上哭起来。
“老姜的事情由我去跑,你这怀着孩子,千万不能激动。”大老徐给她倒了杯开水,“听说老姜关在谪仙楼。不只他一个,李茂松、马保石也都被关进去了。”“怎么会这样?呜呜……”淑芳趴桌上哭着,“你说说,他像驴一样奔波了两年。今天通电了,他人却被关进去了。这算怎么回事嘛?呜呜……”大老徐一看不好,赶紧开门跑到院子里,把春花叫来:“春花,淑芳就交给你照顾了。我得去看看老姜。”说着话匆忙而去。不多会儿,马文氏踮着小脚推门而入,急吼吼地张口就问:“老姜呢?我家老马被抓起来了,老姜是局长,得赶紧想办法保他呀!”见春花摆摆手阻止,淑芳低头抹眼泪,“怎么了?”“老姜自己也被抓了……”淑芳哽咽着。
“啊?”马文氏张着嘴傻住了。消息在小院传开。姜一铁夫妻俩日常人缘很好,楼上楼下的同事陆续挤进屋来看望。季红气不过,冲吴国中喊道:“老吴,大家在小院一起住了这么多年,老姜什么人我们都清楚。我们去县里讨说法去。”吴国中和姜一铁虽说是两个单位的领导,但和姜一铁私交不错,此刻他首先要做的是保护好身怀六甲的淑芳,他急忙冲季红摆摆手,转脸对淑芳说道:“淑芳,你先不要急。事情刚出,章文书记刚来,不一定了解情况,下午县里开会,全县机关干部都要参加,等开完会,我和季红去找县组织部杨部长,汇报一下真实情况。你在家休息,就不用去参加了。”“下午会议我能参加,不碍事。”淑芳说道。“不用,你真的别去了。”吴国中坚持说道。淑芳心里疑惑,全县机关干部开会,自己是机要员怎么不知道消息?待吴国中离开,她悄悄打听到开会时间和地址。
下午两点,县委大礼堂,各机关单位人员陆续进场。吴国中大吃一惊:淑芳竟然也来到会场,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他赶紧安排淑芳坐最后一排。淑芳走进会场大门,一眼看见主席台上方挂着“彻底跟姜一铁贪污腐朽行为做斗争”的红底黑字大横幅,她头一阵眩晕,扶住身边椅背定定神。后排坐着的人朝淑芳投来怪异的眼神。不知哪来的力量,淑芳猛然间抬起头挺着大肚子向会场最前方走去,直至第一排坐下。会场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淑芳,或交头接耳、或指指点点。
会议由县委副书记李明天主持:“同志们,‘反贪污反腐败’运动在我们岑州城镇、农村全范围展开,县委工作组进驻工交系统近两年时间里,发现了不少问题,尤其是作为工交局长的姜一铁,就是深埋在工交系统最大的犯罪分子。他身为领导干部,却丢掉了革命人的精神本质,从运动一开始就采取消极态度同人民群众对抗。根据革命群众揭发,他不仅利用建电厂的机会游山玩水,还贪污公款,简直是罪大恶极!他家里箱子堆得像宝塔,丝绸摞得像座山,金银珠宝满抽屉,生个孩子五件披风。这是什么?这就是我们最大的阶级敌人,是我们必须要清算的阶级敌人!他,他……”李明天也是南下转业干部,战场上出生入死迎来新中国成立,从内心痛恨贪污腐化,越说越激动,一时磕巴,索性走到主席台前,举起拳头大声呼吁:“打倒姜一铁!”
台下几百人跟着高举起拳头:“打倒姜一铁!”在场大多数人连饭都吃不饱,你姜一铁腐败至此,怎不遭人愤怒。淑芳坐着,不举手、不高呼,反而在一浪高一浪的高呼中站起来,昂起头往外走去。
组织部杨部长办公室里,吴国中、季红和淑芳坐在杨部长对面。“杨部长,我来开会才知道是批斗姜一铁。刚刚李副书记大会上说‘箱子堆得像宝塔,丝绸摞得像座山,金银珠宝满抽屉,生个孩子五件披风’。我从会场出来家没回,直接来找组织,就是想请组织现在就去我家搜查,看看是否有堆成山的箱子和丝绸,金银珠宝在哪里?姜一铁和我的家就在手工业局,门都大开着,单位和院子里的人都了解我家情况。请组织核查后给姜一铁一个公正的说法。我在这里坐着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