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菁菁
每当暮色降临，我总想起徽州乡村的炊烟。那缕裹挟着徽墨香与桂花甜的雾气，从青瓦白墙的檐角升起，漫过石板路的纹路，缠上小木船的橹声，最终化作心底挥之不去的乡愁。时至今日，在我看过无数风景之后，深感徽州的山水与文脉最令人惊叹，尤其是歙县。
歙县是徽州文化的核心腹地，这座坐落在黄山余脉与新安江交汇处的古城，像一本被时光精心装订的线装书。青石板路是它的书脊，新安江是它的扉页，而散落在街巷间的牌坊、祠堂、古宅，则是字里行间最隽永的注脚。城墙由青灰色的砖石垒砌，历经数百年风雨侵蚀，砖缝里已长出青苔，指尖抚过，能触到历史的褶皱。这城墙见证过徽商的扬帆起航，也亲历过文人墨客的吟诗作赋，城墙上的每一块砖，都藏着歙县的故事。
最难忘的是清晨的徽州府衙。天刚蒙蒙亮，巷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卖早点的摊贩推着小车走过，竹筐里的徽州烧饼散发着芝麻与糖霜的香气。府衙前的广场上，几位老人正提着鸟笼散步，画眉鸟的鸣叫声清脆悦耳，与远处新安江的流水声交织在一起。我最爱徽式早餐，一根油条，再盛一碗热气腾腾的徽式馄饨，皮薄馅大，汤里撒着虾米与葱花，一口下去，鲜美的滋味便在舌尖蔓延开来……如今在异乡吃到再多山珍海味，也不及那碗馄饨的味道，那是故乡独有的滋味，藏着最朴素的温暖。
作为中国四大名砚之一，歙砚以其“坚润如玉，磨墨无声”的特质，成为历代文人墨客的挚爱。在当地，歙砚一般出自一间不大的瓦房，墙角堆着从龙尾山采来的砚石，案台上摆满了刻刀、凿子、砂纸等工具。工匠们手持刻刀，在砚石上细细雕琢，神情专注而虔诚。砚石原本粗糙坚硬，经过他的打磨、雕刻、抛光，渐渐显露出温润的光泽，山水、花鸟、人物等图案在石面上栩栩如生。
工匠们常说，制砚如做人，既要坚如磐石，又要润若君子。制砚从不追求速成，一块好砚，往往要经过选料、设计、雕刻、打磨等数十道工序，耗时数月甚至数年。我的同学就是当地一位颇有名声的砚雕师，他为了雕刻一方“新安江泛舟图”砚，整日泡在作坊里，反复琢磨构图，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眼睛也熬得通红。我问他为何如此执着，他指着砚石上的江水纹路说：“你看这石纹，多像新安江的水，每一道纹路都有灵性，不能辜负了它。”那方砚台最终被一位收藏家重金买下，而他却把所得的钱都捐给了村里的小学，他说：“歙砚是歙县的宝贝，要让更多孩子知道它的文化，把这份手艺传下去。”
歙县的文化，不止于歙砚，更浸润在日常的烟火气中。每年农历三月三，古城里都会举行盛大的徽州民俗节。那天，街巷张灯结彩，舞龙舞狮的队伍穿梭其间，锣鼓声、鞭炮声此起彼伏。妇女们穿着传统的徽州服饰，头上梳着精致的发髻，身上的绣花围裙色彩鲜艳，她们提着竹篮，去新安江边祭拜河神，祈求一年风调雨顺。孩子们则围着糖画艺人转，看着融化的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变成龙、凤、小兔子等各种造型，甜香四溢。
我最爱看的是徽剧表演。戏台搭在古城中心的广场上，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戏服，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唱腔高亢婉转，韵味悠长。徽剧是京剧的源头之一，许多经典的京剧剧目都源自徽剧。印象最深的是《贵妃醉酒》，演员的水袖翻飞，唱腔缠绵悱恻，台下的观众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响起阵阵掌声。虽然我听不懂戏文里的深意，却被那独特的唱腔和精美的表演深深吸引。如今，偶尔听到京剧的唱段，总会想起歙县的徽剧戏台，想起在人群中踮起脚尖看戏的模样。
歙县的建筑，是徽州文化的活化石。古城里的古宅大多是明清时期的建筑，白墙青瓦，马头墙高耸，宛如一幅水墨丹青。这些古宅的门窗上都雕刻着精美的图案，有“松鹤延年”“梅兰竹菊”，还有寓意吉祥的龙凤呈祥、福禄寿喜。我家的老宅也是如此，推开厚重的木门，迎面是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中央种着一棵桂花树，每到秋天，桂花盛开，香气弥漫整个庭院。堂屋里摆放着雕花的八仙桌和太师椅，墙上挂着祖先的画像和书法作品。
下雨的时候，雨水顺着马头墙的瓦檐滴落，在天井的青石板上溅起水花，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像一首欢快的乐曲。阳光好的时候，桂花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陆离。如今，老宅虽然已经有些陈旧，但每次回家，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闻到桂花的香气，就觉得格外亲切。
新安江是歙县的母亲河，它如一条碧绿的绸带，环绕着古城，滋养着两岸的生灵。儿时的夏天，我最爱去新安江游泳。江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我们坐在岸边的大树下，听着老一辈的人讲徽商的故事。据说明清时期，许多歙县人沿着新安江顺流而下，去杭州、苏州等地经商，他们凭借着勤劳和智慧，创下了“无徽不成镇”的传奇。这些徽商致富后，并没有忘记故乡，而是回到歙县，修建祠堂、牌坊、书院，兴办教育，为故乡的发展作出了巨大贡献。
离开故乡后，我常常在梦里回到新安江边。梦见自己还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在江边散步，听着那些古老的故事；梦见自己趴在府衙的石狮子上，看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梦见在作坊里学着制砚，刻刀在砚石上飞舞，墨香弥漫……每次从梦中醒来，泪水都会打湿枕巾，乡愁如潮水般涌来，久久无法平息……
回到了故乡踏上青石板路的那一刻，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炊烟、墨香、桂花甜，交织在一起，让我瞬间泪目。古城的变化不大，青瓦白墙依旧，新安江的水依旧清澈。我走过徽州府衙，走过古戏台，走过新安江大桥，每一处景致都勾起了我满满的回忆。夜晚，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温柔而静谧。我泡了一杯黄山毛峰，茶香袅袅，与墨香、桂花香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故乡独有的味道。
如今，案头的“故乡月”歙砚依旧温润。每当我研磨写字，墨香袅袅升起，就仿佛回到了歙县的古城，回到了熟悉的作坊，回到了那些青石板路与炊烟交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