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亚星
黄山，这座同时拥有世界文化与自然遗产、世界地质公园、世界生物圈保护区三顶桂冠的东方名山，自古便是自然造化与人文积淀完美融合的典范。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黄山不仅孕育了以奇松、怪石、云海、温泉、冬雪“五绝”为代表的自然奇观，更催生了以画派、石刻、古道、名人、文学为核心的文化遗产。作为一名长期在黄山风景区从事宣传思想文化工作的写作者，我深刻体会到黄山不仅是地质奇观，更是精神家园。在这座人与自然共同塑造的圣殿里，明清时期黄山天都文学社的文人雅集与当代大自然文学创作，恰似跨越时空的唱和，共同诠释着“天人合一”的生态智慧。
天都社：
黄山文学基因的历史根系
诗心与山魂的初遇
明嘉靖二十一年（1542）初秋，诗人陈有守、王寅与郑玄抚在歙县高唐村的一次雅集，无意间点燃了黄山文化史上的火炬。北望黄山，天高云淡，三人酒入豪肠，诗情勃发。王寅倡议的“重阳登天都峰结社赋诗”计划立即得到响应。农历九月初八，16位文人齐聚黄山温泉祥符寺，翌日重阳，“天高日霁，风肃气澄”，众人“策杖攀跻，凌崖如跃”，最终登上天都绝顶。这就是“黄山天都社”的缘起，首登天都的16位文人雅士史称“黄山十六子”。
黄山天都社本质上是一个文学社。在云海之上的天都峰顶，他们“北望燕京，东指日观，西瞩昆仑，南分百越”，在“空旷宇宙，瞬息古今”的恢宏境界中“命酒赋诗，豪兴逸发”，这次登顶天都，16人所作诗词，在后来潘之恒所著《黄海》中就选登了94首之多。这一开创性举动不仅是一次登山活动，更是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以山岳为载体、以自然为灵感的集体创作实践。黄山天都社的创立标志着黄山从纯粹的自然空间向文化空间的升华，为后来黄山文化的繁荣埋下了种子。
从诗社到禅社的演变
万历三十八年（1610），黄山又迎来了一次文化高潮。方弘静、潘之恒与普门禅师等18人重组“天都社”，史称“天都后社”，结社者立下盟誓：“有旷岁不游天都者，为轩辕叛臣。”
与前期纯文人结社不同，天都后社呈现出僧俗共融的独特形态——诗僧、画师、隐士、学者共聚一堂，活动内容也从单纯的诗文唱和拓展到禅修悟道、山水写生、道路开凿等多元实践。
这里，我为什么要将黄山画派以及代表人物梅清、石涛、渐江等与黄山天都社一并论述呢？是因为在中国古代，诗画同源，皆以意境为核心，文人画家常于画作题诗，使诗画互映。诗为画魂，升华视觉意象；画为诗境，拓展文字想象。梅清、石涛、渐江等画作的题图诗就非常直观地反映了这一现象，有的为本人原创，有的是文人互题。这些题画诗既注解画意，又以凝练语言、深远寄托自成文学珍品，实现了“有形画中吟万象，无声诗里传千秋”的艺术共生。所以说，黄山天都文学社与后来的黄山画派关联很大。
明清时期，黄山天都社的活动，从单纯的诗人到宽泛的文人，从当地的活动到跨地域的活动，影响越来越大，吸引了大量吴越一带的文人参与。在交通、通信均不发达的时代，黄山天都社以文学的力量推动了文化交流，为后世长三角文化活动的开展和文学创作的繁荣，埋下了种子。
多元文化交流催生了艺术创新和交流
这种转变意义深远。首先，黄山天都社成员积极护持普门和尚开山筑路，使黄山的开发和文化等诸多事业发展空前鼎盛；其次，多元文化交流催生了艺术创新和艺术交流；再次，不同门类、不同地区的文人雅士聚集于黄山，大量的文学作品和文化活动促进了黄山文化的繁衍和传播。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中列举的晚明徽州籍著名诗人就有王寅、汪道贯、汪道会、潘之恒、吴兆等人。潘之恒是万历后期徽州文坛最活跃的人物，他多次游历全国，与当时的名家汪道昆、王世贞、袁宏道、沈璟等人往来不断，他以黄山为题材的著述非常丰厚，为维持万历后期徽州文坛特别是黄山天都社的影响力贡献颇多。
正是得益于黄山天都社的影响以及交通建设与文化积淀，地理学家、旅行家、文学家徐霞客才能在1616年与1618年两度探访黄山，留下“薄海内外无如徽之黄山，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的千古赞叹。黄山天都社绵延百年、影响久远的活动，构建了黄山文化共同体的雏形——不同身份的人们基于对自然的共同敬畏与审美，形成超越世俗的精神联盟。
大自然文学：
黄山生态书写的现代表达
从自然探险到生态觉醒
当历史的车轮驶入20世纪后期，一种新型的文学形态在黄山萌芽生长。被誉为“中国大自然文学之父”的刘先平（时任安徽省作协主席）先生，以四十余年跋涉于黄山及全国山野的实践，开创了中国大自然文学的新境界。2003年底，安徽省作家协会邀请众多的国内知名作家，举办“大自然文学研讨会”，他们就把会议放在了黄山，我也有幸在受邀之列，并在会上作了题为《诗中黄山更秀美》的发言。不久，中央电视台“东方之子”栏目选择了到黄山实地拍摄刘先平先生的电视专访。在刘先平看来，大自然文学是写人与自然的故事，生态道德是其灵魂，而黄山是大自然文学的重要载体和呈现。这一理念与古代黄山天都社“师法自然”的传统看似时空相隔，实则精神相通。
刘先平早期的“大自然探险系列”作品（《云海探奇》《呦呦鹿鸣》《千鸟谷追踪》）大多取材于皖南山区。他笔下的黄山不仅是风景，更是生命共同体：“大自然给了童年的我很多的爱，爱是种子，我以后在大漠、在雪山、在江河湖海寻找它生出的百花，飞出的小鸟。”这种对自然充满温情的凝视，与鲍尔吉·原野提出的“让大自然温柔你的心灵”的理念相呼应，共同构成了大自然文学的精神内核——通过自然体验重塑现代人的心灵秩序。
文学视野中的黄山五绝
作为长期在黄山工作的写作者，我尝试在文学创作中延续这一传统，将自然观察转化为生态思考。我在《黄山五绝》中这样描述黄山——
松之坚韧：“黄山无峰不石，无石不松，无松不奇。黄山松，以石为母，以云为乳……五百里黄山被抹上了生命的色彩。”迎客松不仅是植物，更是描绘黄山人性格、体现中国人风采的文化符号。
石之神奇：作为天然巧石博物馆，黄山石的命名体现了中国人“形神兼具”的审美智慧。一块“飞来石”，北看似仙桃，南观若帆船，被赋予“仙桃石”与“一帆风顺”双重意象，揭示出观察角度如何塑造自然认知。
云之多情：黄山云海时而如堆棉铺絮，静如玉池；时而如银絮素绢，轻飘曼舞；时而如怒涛奔涌，海浪无涯。云的变幻莫测赋予黄山动态之美，也隐喻着人与自然关系的流动变化。
泉之灵秀：泉是黄山的乳汁，也是黄山的灵魂。人字瀑以山崖为纸，以泉水为墨，将偌大一个“人”字写在黄山上，这一描述暗喻着人与自然共同创作的生态艺术。
雪之圣洁：冰雪覆盖的黄山是晶莹剔透的冰雪世界，雾凇、雪凇将黄山装扮成珊瑚盛开的世界。冬雪净化了游人的视觉体验，也象征着大自然对心灵的精神洗礼。
双遗产的当代启示：
保护与创新的黄山实践
文化资源的创新转化
黄山作为世界双遗产地，近年来积极探索传统文化资源的现代转化路径。我们深知，文化遗产不是冻结在历史中的“陈年标本”，而是需要创新激活的“活态基因”。基于这一理念，黄山风景区实施了多项活化工程——
学术梳理出版：系统整理《历代名人咏黄山》《历代名家书黄山》《历代名家画黄山》《黄山摩崖石刻》《黄山文化遗产——亭台楼阁桥梁卷》等一系列文献，为文化创新提供学术支撑。这些典籍中，天都社成员的诗歌作品与徐霞客的游记成为重点研究对象，为文学创作和文化研究注入历史厚度。
文旅融合创新：开发“文化雅集”“高山市集”等体验项目，复原黄山天都社的文人雅集精神。结合非遗、诗词等元素设计40余条主题线路，将春花、夏凉、秋韵、冬雪等季节美学转化为深度体验产品。游客在观赏“圣洁的黄山雪”时，不仅能感受“冰雪覆盖的狮子林，银峦相拥的玉屏峰”的视觉震撼，还能参与雪景写生、诗词创作等文化活动。
数字技术赋能：与腾讯、网易等企业合作，将黄山文化元素植入游戏场景；推出黄山画派数字藏品与“迎客松”雪糕等300余款文创产品，使传统文化以青春姿态触达年轻群体。这些尝试延续了黄山天都社开放创新的精神，让古代文人雅士的情怀在现代语境中焕发新生。
生态道德的文学滋养
在生态文明建设背景下，大自然文学承载着培育生态道德的特殊使命。生态危机的本质是文化危机，建立生态文明最重要的是人与自然的和谐，如何才能培养人们的生态道德？靠文化！
黄山拥有自然圣殿与文学沃土的双重身份，应使其成为培育生态道德的理想课堂。在黄山风景区管委会的工作实践中，我们尝试推动大自然文学与生态教育深度融合——
设立“黄山自然讲堂”，邀请作家、学者结合创作实践讲述生态保护；在官微上开辟“跟着诗文游黄山”栏目，引导学生通过诗文、课本等文本重走创作之路；组织文学爱好者开展以“让文化活起来”为主题的文学创作活动；引导游客在实地观察中体会“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长”的生态智慧。
这些实践印证了鲍尔吉·原野的感悟：自然文学能让人回归“心灵温柔的状态”“大自然会优化你的心灵，提升你的内心”。自媒体时代，人人都是创作者和传播者，当游客在黄山诵读或创作一段描写生态之美的文字时，他们对自然保护的认同远胜过空洞的说教。
构建中国自然美学体系
面对全球生态危机，中国的大自然文学需要建立自己的话语体系。刘先平先生曾提出三大方向：扎根于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传统生态智慧；展现中国独特的自然景观与生态故事；侧重表现“自然生命的壮美”而非单纯批判。黄山作为自然美学的集大成者，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载体。除黄山天都社影响深远外，明末清初形成的黄山画派，以石涛、梅清、渐江为代表，他们“师法自然，不断从黄山山水中汲取养分”，开创了中国山水画的崭新境界。而今，我们更应继承这一传统，推动黄山成为大自然文学创作与研究的高地。如有可能，未来，黄山可策划举办“黄山大自然文学论坛”，汇聚全球生态文学思想；可策划建立“黄山大自然写作营”，邀请作家驻山创作，延续黄山天都社“以山为友”的精神传统。这些实践和思路旨在构建具有中国气质的自然文学体系和美学体系，让黄山成为生态文学的世界性地标。
从黄山天都社的文人登高到当代大自然文学创作，黄山始终是自然与文化对话的媒介。这座神奇的山岳教导我们：松石云泉雪不仅是景观元素，更是生命存在的方式；冰雪雾凇不仅是气候现象，更是心灵的净化仪式。当人们“站在云雾之间，遥望缥缈诸峰”时，他不仅是在描述风景，更是在传递一种生态世界观——人类应当如黄山松般扎根岩壁，如巧石般多姿多彩，如云海般包容变化，如温泉般滋养生命，如冬雪般圣洁清丽。
当晚霞掠过迎客松的枝头，我听见山风传递着古今文人的低语，天都峰顶的诗句，仍在云海中沉浮。在生态文明建设的新实践中，黄山双遗产的价值愈发彰显。我们当以黄山天都社的文化自觉为镜，以大自然文学的生态关怀为灯，让黄山继续讲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故事。唯有如此，方能延续李白“他日还相访，乘桥蹑彩虹”的豪情；方能不负徐霞客“登黄山天下无山，观止矣！”的赞叹。
让黄山成为自然与人文的交响，方能不负这座神奇山岳给予人类的永恒启示——最高的文明是自然与人文交响的文明。
摄影图片：侯瑞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