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若齐
某木工学校学生的毕业“作品”就是打一张八仙桌,老式的,且一根钉子也不能用。一位木匠不以为然,他的标准是做一条长板凳。我颇疑惑,此物的制作工艺未免太简单了。他的解释是那面与腿连接的四个榫头足见真功夫,好得如焊接一般,几十年用下来可纹丝不动。想想也有道理,愈简单愈不平凡,烧菜放盐谁不会呀?可陆文夫先生在《美食家》里却说是烹饪的最高境界,一盐调百味!
我家曾有数条长板凳。不得而知它们是猴年马月出自哪位木匠之手,又是如何进入我家的,反正是绝对年长于我。渐生黝黑发亮的凳面,足见多少回臀部的磨蹭之功;粗陋结实的四条腿,落地沉着坚定,岿然不动。它们一般围一张四方桌,构成了我家吃饭待客的核心区域,亦是我们几个孩子灯下读书写画所在。偶尔挺拗口费劲地念着“扁担比板凳长,板凳比扁担宽”时,双脚是悬着的,不停地晃悠。父亲就敲敲桌面,很严肃地告诫:站有站样,坐有坐相。他老人家是典型的传统徽州人,在家里讲的是大大的规矩。譬如一日三餐每人吃饭的位置居然几十年不变。他坐的是一把方椅,一人居中;其余三边的我们,当然是坐在长板凳上“众星捧月”了。我那时腿尚不能落地,想吃口好菜,得要屁股脱离板凳,站着瞅住一锅萝卜里寥寥无几的五花猪肉,准确地用筷子夹起一块,迅速送入口中。
看小人书,知道了杨家将与岳家军,很向往他们在马上驰骋杀敌,于是效仿,长板凳权且被当作马骑。可怜它动弹不得,由着我们扭啊颠啊,挥舞木刀木枪,要把对方“斩于马下”。好在它身子骨硬朗,一再折腾却安然无恙。
长大读到丰子恺先生漫画里的《瞻瞻底车(脚踏车)》《郎骑竹马来》所呈现的温馨场景,会心一笑。天下童心都是相通的。
长板凳曾被我们扛在肩上跑。那时最吸引人的公共娱乐活动是看露天电影,下午太阳还没落山,我们脚板底便痒了;晚饭碗一丢,就邀三呼四地出门了。一路皆是扛凳人,呈争先恐后状。开映前总有一中年男子讲形势,国际国内、城市乡村,足有半小时。我们则坐在板凳上,耐着性子听他在高音喇叭里,用当地普通话慷慨激昂。最后是呼口号,大家都呼啦啦地站立在凳子上,如同平地上陡然长出一大片森林。
父亲是老中医,地方上颇有声名,来家求医者甚多。父亲来者不拒,一视同仁,态度和蔼,望闻问切,悉心诊治。家门口常摆二三条长板凳,让患者坐着,我们还要端茶供水,忙得不歇息。来者身份各异,为官者大多中山装整洁,脚蹬黑布鞋或草绿色军用球鞋,少数腹部微凸,发福状;乡人一般对襟褂短打,不乏草鞋赤足者。同坐一条凳,先来后到,次序井然。
某次,乡人认出邻座竟是本县县委书记,立马惶惶立起,双手局促地搓着,卑恭得不行。书记哈哈一笑:都是一条板凳上的病人嘛。掏出一包“大前门”,先自点了一根抽起,又取一根递给乡人。乡人小心翼翼接过,夹在耳根处,在边上的旮旯里蹲着,再也不肯落座了。父亲招招手,让乡人先看,因为他比书记来得早。
当地山里有部队,时不时地有三五成群的干部战士结伴而来,许多父亲并不认识,但对他们很客气热情。走后父亲总是说,从大山里来一趟不容易。女兵也来过不少。一路叽叽喳喳的,一进我家门,坐在长板凳上就鸦雀无声了。我最盼望女文工团员来,她们长得真好看,绿军装,身姿婀娜,“一颗红星头上戴,革命的红旗挂两边”,像后来电影《芳华》里的一样。
眼下在城里,这样的长板凳基本销声匿迹了。即便客厅里有一张八仙桌,模样高贵,与之匹配的也是气派的太师椅。在徽州乡村人家的堂前还是常见,简朴实在地迎客待客。见之,久违的亲切感遽然而至。主人请吃饭,自家种自家养自家烧的土菜,与这桌凳相得益彰乃至成为一种标配与符号。
从长板凳起身去厨房的柴火灶上添饭,不忘提醒一下邻座:坐好坐好。怕的是凳子一边失重,一边翘起来摔了那一位。这种事很少发生,但招呼一下是必须的。用父亲当年的话说,这是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