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治本
闻着淡淡的幽芳,入目便是亭亭玉立的她,独自立在江南古镇的风雨中。风慢悠悠地飘动着,雨轻轻地在滴落,无言地拍打着她那柔媚飘逸、气韵高雅的身姿。轻盈的步履,溅起朵朵水花,泛着涟漪的声响,唤醒了夏日的梦。
溽夏因荷而美,因花生艳,是多彩的、悠闲的,也是迷人的。我们因荷而来,停留在江南荷韵水乡陶辛镇,借花寄情,浮生闲趣。古圩之畔的陶辛镇,传承一千多年种荷历史,留下五百多个品种、两万多亩荷田。
荷花依古圩而生,出淤泥而不染,远望相接,近观流连,荷似图、花是画,一幅幅宛如画家张大千笔下“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荷花图在百公里古圩间徐徐铺展,气象万千,目不暇接。
荷花是一种比较常见的水生植物,对我们来说并不陌生,但像这样大面积种植荷花甚是罕见。我们从浙江辗转到安徽,不光是听闻这里荷花的脱俗之美,更是被这里万顷荷塘的壮观所吸引,而最令我着迷的便是于此广阔空间汇聚着这数不尽的无染之美,去静观、聆听,此中如同一首绵柔缱绻、静悟禅心的古诗,轻吟浅唱间,那种优雅柔和的声音时远时近,心若了悟,远近一如。
泛起一叶扁舟,穿越石拱桥,划过傍水而居的村落,徜徉在朵朵荷花之间。扁舟在微波的古圩间稳稳当当地朝前驶,时而快,时而慢,行进的方向、速度的把控全在于船夫手中的划楫。船夫五十来岁,矮却精悍,操着当地的口音,浓浓的腔调不难听懂。我与他是同乡,老家在离这里不过几十公里的大青山。仔细打量着船夫,他那张黝黑的脸庞上布满了道道皱纹,每道印痕都是他行舟岁月的印记。扁舟是他的伙伴,伴随着他风里来雨里去,在茫茫的荷花中荡漾着青春,与荷为伍,与花为伴。荷的清新、花的纯洁、水的柔情,时时浸润着他那颗朴实无华的心,在飘摇的生活中,如荷如花如泥般一生静守着古圩,远离尘世的纷扰,将内心的欲望化作缕缕荷香,淡淡而去。
扁舟在莫大的古圩中漫游,观荷赏花,迎来送往,几度风雨几度夏,荷也青青,叶也青青,无数岁华堆积而起的满眼青青,犹如葱郁的森林和碧绿的草原清幽静美,旷达不羁。青青的古圩、花花的世界,在眼前忽闪忽闪。片片荷叶挨挨挤挤,抖动着娇嫩的花瓣,沐浴在阳光下,有的洁如白雪,有的灿若红霞,“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风不知从何吹来,荷花跳起了优美的舞蹈,扁舟也随之荡漾,好似与荷共舞,与花生香。
迎着霞光,我蹲在船头不住地赏花,船夫坐在后艄不停地划楫,我一言他一句,说着荷花的来历。陶辛圩始建于北宋大观年间,相传一位陶姓工匠自江西江州举家迁至此地。他率众筑堤围垦,逐年形成“井”字形十纵十横的水圩,水美鱼丰,莲荷成趣。船夫祖祖辈辈生活在古圩,以荷为业,以花为生,对荷花的情结,缘于对这片古圩深沉的爱。
生活在古圩的百姓,知荷懂花,善用荷花妙对生活。说话间,船夫在一杯热乎乎的白开水中放上几片荷花,盖上杯盖,几分钟后递给我,打开杯盖的瞬间,那清幽的荷香便充满了整个鼻腔。轻轻吹气,呼走那裹满荷香的烫口热气,缓吸茶汤,入口的湿热与清香甘甜,如溪流潺潺而升起的清灵之气,慢慢鱼贯全身,心脑并醒。
日照花影重,风暖鸟声碎。明媚的阳光,让荷花的美感,有了最明晰的呈现,微风轻摇荷茎,花朵摇曳生姿,随意望向那一朵,仿如安详、和平、静穆的微笑。“光,本是佳美的,眼见日光也是可悦的。”微风是自然的轻语,若能听风语,心是淡然的。在灿烂的阳光下,在缓缓的微风中,我们时常看到大苇莺、白头鹎、黑天鹅、黑水鸡、白骨顶鸡、燕子等栖落在荷花间的身影。它们有的上下翻飞,有的高声鸣叫,有的育雏繁忙,洋洋得意地占据着这片花花世界。
一只只蜻蜓也随着鸟儿的鸣啭飞落在荷叶上,亲吻着花瓣,吮吸着自然的芬芳,花间畅怀。五颜六色的蝴蝶也赶来凑热闹。蝴蝶与蜻蜓来去飞舞,互道珍重,它们的身姿宛如一朵朵精灵的花瓣,轻盈而美丽。在自然界中,蝴蝶和蜻蜓并没有直接的关系,它们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有着不同的生态角色和生存策略,但因为这美丽的荷花,它们相依相随,保持着天生善良的本性。蜻蜓和蝴蝶虽然不会叫,但它们翅膀振动时也会发出柔和的“嗡嗡”声,如同小提琴的音乐声。它们一个个在荷叶上打盹儿,酣睡的样子可爱极了。我不想惊扰它们,静静地守在一旁,闭上眼睛听着它们游丝般的呼吸。荷叶摆动的“沙沙”声,将它们吵醒,各自飞向另一片荷叶,飞往另一朵荷花,飞向苍穹。
夏蝉鸣,茎摇风,荷叶透着阳光的深情,吐露着爱的箴言。行走在夏季的光影里,十里荷花碧水长天,整个空气都弥漫着淡淡的荷香,清新爽朗。荷花簇拥着绿道,粉荷垂露,嫩蕊凝珠,盈盈欲滴。慢慢走过,人倚花姿,花映人面,心无旁骛地欣赏着“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景致,感受着满塘的夏意,与碧波红莲为伴,暑意顿消。
陶醉在香湖岛,看着片片荷花,心中多了几分宁静,怀一颗清净的心,问荷是何年,赏花开半夏。曼妙的荷花空灵自在、和谐简约,然又微妙含蓄、宁静致远。满满古圩,挺立于泥淖之中的花茎,有着超俗出众的神态,在岁月的更迭中不负流年,浅浅清欢。你若爱,生活处处皆可爱;你若喜,人逢喜事精神爽。
“九品莲华为父母,花开见佛悟无生。”至情至性的荷花,一念一清净,禅意无限。禅入心,我心澄净,豁然开旷。禅意是一种美,是一种心境,更是一种生活态度。不禁让我联想,生活虽说没有荷花那样的和谐美,确幸却藏满它的琐碎里。来到陶辛镇不就是陶冶这种自然之美,体悟这份禅意之境吗?
香湖岛成千上万的荷花恣意绽开,露出金黄色的花蕊和嫩黄色的莲蓬。它们好像在仰头微笑,释放着炫目的热烈和静穆的气氛。热烈之荷,静穆之花,正如那些精彩而伟大的生命,不断平衡着我们真挚的情感和纯洁的心灵。
荷花虽普通,但在中国园林景观中占有一席之地。园林建筑荷花水景的布置,江南一带尤为盛行。扬州的瘦西湖、杭州的曲院风荷、无锡的蠡园、苏州的拙政园等,精美别致的园林,古朴淡雅的建筑都是以荷为景、以花添彩。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朵朵花瓣,微微浮泛,玫色微染,在暮色里摇动着心状,就像落满一地的红毯,纯美如许之意境,有益如斯之美妙。夕阳西下,古圩由蓝色变成了红色,恰似一朵硕大的荷花。“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沉醉了心境,迷醉了双眸。
古圩渠渠相连,沟沟相通,水美鱼丰,莲荷成趣。红花绿叶的古圩间,点缀着一座座白墙灰瓦的农舍。这里居住着的大多是陶姓的后代,他们有着荷花的韧劲,古圩的柔情。船夫的家也坐落在古圩上,想必他也姓陶?乘舟观荷,谈荷问花,并没有问及他的名字,他也不认识我,但因山水情缘,乡音乡情之故,他邀我到家中续品荷花茶。坐在船夫家的庭院里喝着荷花茶,同样的茶在不同的环境下味道竟截然不同,许是泛舟饮茶心思不在茶而在荷花的情趣中。茶一杯接着一杯喝,话题一个接着一个聊。古圩的传说、荷花的由来、此地的风土人情,自然切换着,由口中出,又随着荷茶的清韵流遍周身,汇集于心。
庭院不大,却很精致,有荷池、墙绘、凉亭、雕塑,这些都与荷花有关,荷花是船夫生活的重要部分。院子的外面就是荷花,船夫说他晚上经常坐在院子里借着月光赏花,那颗澄净的心总会随荷而去,观荷而来。“第一天荷花开放的数量很少,第二天开放的数量是第一天的两倍,之后的每一天,荷花都会以前一天两倍的数量开放。”生活的观察与积累,对荷花的知解也变得细致而精准。
赏花的过程,是忘却风雨沧桑的岁月,用内心的那份清闲来体悟花开花落的轻声细语。就在这时,天悄悄地下起了雨,雨水洗涤着荷叶的灰尘,也驱散了炎炎的热浪。雨落在荷叶上,是芬芳;落在阡陌中,是广阔。升腾的雾霭,笼罩在古圩之上,朦朦胧胧,自然的每一次变幻都是一次美妙的演绎,都是自然给人类的分享。
盛夏的江南,雨总是让人难以捉摸,说下就下,说停就停,转瞬晴朗。消隐在月色中,天地归一,那高迈的荷茎、璀璨的花瓣,穿梭在万亩绿色的罅隙与古圩之间,井然有序,昌盛有余。
也无风雨也无晴,心静自然息调、神凝。沐浴在《妙法莲华经》所阐述的宇宙演化本体论中,洗涤心智。人的世界里花是美好的,假如说这个世界没有了花的映照、没有了花的芬芳、没有了花的艳丽,又是个怎样的世界呢?
雨落欣然,花润心芳。坐在古风的凉亭内,捕捉晚荷的风韵,观赏美丽的睡莲,感受它的遗世独立的风骨。天在古圩,星在河面,荷花围我,清芬醉我,头枕荷花沉沉入梦。春去秋来,荷花依然会在每年的夏天开放,留给寻芳的路人去把弄。
记得有位作家曾跟我说过,观荷要到冬天,虽说夏荷青青,艳丽缤纷。荷经历了霜雪,就有了铁骨,就像人经历了逆境,才有了积淀。生存需要踏出脚窝的印痕,而不是寻找灵魂的依附。我不由得想到吴冠中先生的彩墨画《残荷》,以一种简约、古朴的笔法,勾勒出浅冬枯荷的纯厚、苍拙,描摹出枯荷的落拓不羁。言简意赅的画面,倔强而立的几枝荷,几笔淡墨的枯叶,透着孤傲、坚强之美,别有神韵。从吴冠中的画中我读出,画的已非荷非老了,而是自己的春秋、自己的风骨。冬日的残荷,在清冷萧瑟中,坦然面对枯荣,静观世态沉浮,在生命的历练与守望中更加成熟和坚强。残荷的美,需要跨越时光的绿道,在繁华落尽之后,直抵心灵深处。
中意于残荷的凄美,动情于夏荷的萌动。盛夏的热浪中,清艳不染的荷花随风舞动,淡雅出尘,碧绿的荷叶层叠繁茂,无限生机。当夏令的清风拂过,搅动荷叶的婆娑风铃,满含深情地细声吟唱,在水一方,感莲于无声,观美于无形。
盛荷之韵,爽劲清雅,深刻隽永。观荷通禅意,闻香去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