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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6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黄山日报

白露开杆核桃香

日期: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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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7版:万家灯火       上一篇    下一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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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良顺

  本没想到是写山核桃的。上周回家,老母亲让我带回一捧,是附近树上熟透后自然脱落的,粒粒饱满,现煮现焙,不加任何调料。吃着这些原汁原味的山核桃,过往的画面也随即浮上心头,于是想到了文字。

  写文似乎有个不是规律的规律,陌生的人和事,虚无缥缈的,当然写不了;太熟悉了,却又熟视无睹,想不到写,或是不知从哪落笔。

  从我记事起,村里就有山核桃树,世世代代一直就有,就像地里的瓜菜、山上的野果树一样。

  山核桃也确实是野果子,河滩边,地垄间,山坡上,随处可见,和竹木杂树一样,基本没人打理它,更不会有人专门去为它除草施肥。那些长在田埂间、地塝上的核桃树,甚至因与茶叶、玉米等农作物争肥抢光,而被当成杂树清除的。那时上山砍柴,林间的山核桃树苗绵软坚韧,常被当作捆扎柴火的树藤。记得有一年,生产队里烧砖瓦窑,因大雪封山而柴火断供,村庄附近的山核桃树竟成了烧窑的柴火——它们的身子骨还不抵砖头瓦片值钱。

  现在想来,确有一种焚琴煮鹤的感觉。

  不过,此树好生养,掉落草丛间的核桃,第二年春天便会发芽长苗,不出几年工夫,就能长得枝繁叶茂、挂果结籽。

  这种认知却在某年去扬州时被改变了。

  古徽州人“十三四岁往外一丢”,一旦他日发迹,醉心于深宅大院、亭台楼阁,亦忘不了故乡的山水草木。扬州城内现存古建筑中,绝大部分是当年徽州盐商的私家别业,那年去扬州一园林(好像是“个园”)游玩,在园中见到一株百年核桃树,其树干、树皮、树叶,与山野所见无异。让我意外的是,导游小姐只知是房主从家乡徽州带来树苗,种在园子里,从未见它挂过果,更不知它还会结果。

  核桃家族品种繁多,即使山核桃这个分支,也分湖南山核桃、贵州山核桃、越南山核桃、美国山核桃以及皖浙一带的山核桃等,它们的形状、味道、生长周期因地而异。浙江西北部、安徽东南部,南起淳安县,北至宁国市,即天目山脉西部余脉,是山核桃的主产区,这一区域为丘陵地貌,中性至弱碱性、腐殖质土壤,适合山核桃树生长。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山核桃不仅移植到扬州不能结果,即使种在休宁、黟县、祁门等徽州其他区县,挂果者也寥寥无几。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也养一方树。一旦离开这方土地,它们只能苟活着,放弃挂果是它们的抗争,也是倔强维护着种族的尊严,而拒绝“变橘为枳”。

  徽州地域内(严格意义上是歙县南乡、绩溪岭南一带)的核桃有两种,一种是“大核桃”,外形酷似青涩的桃子,一般生长在溪涧边,古名胡桃、羌桃,据说是张骞出塞后,从胡人那里带入中原的。核桃的果核无比坚硬,可作把玩的物件,课文《核舟记》里用于雕刻的便是去仁后的核桃壳。核桃的果仁酥软多油,大部分作为糕点、汤羹等的配料,可入药。《随园食单》中的“酱炒三果”“百果糕”“刘方伯月饼”用的便是此物。梁实秋写过一篇《核桃酪》,先将核桃仁用沸水泡发,去其皮后捣碎,与米浆、枣泥一起熬煮。煮好的核桃酪“微呈紫色,枣香、核桃香扑鼻,喝到嘴里黏糊糊的、甜滋滋的……”

  另一种为山核桃,也叫“小核桃”,其果子略小,外皮青黄,鲜果表面有四条线状隆起。白露至,水土湿气凝而为露,山核桃外皮相继开裂,果核坠落。母亲给我的山核桃都是这样瓜熟蒂落的。

  开花、结果,是植物的生命轮回。而采收山核桃是不会等到果子慢慢脱落的,白露是个约定俗成的采收日,俗称“开杆”。每年这一天,天刚蒙蒙亮,村民们便背上竹篓、扛上竹竿,开启一年一度的山核桃收获季。

  打山核桃是个危险的技术活,要稳、准、狠。脚站树枝,双手抓着长长的竹竿,轻轻抬起,果断下手,挂在枝梢的山核桃果子被抽打后,便脱离枝头,坠落到树下的柴草丛中。这样的高空作业,即使腰间系上一根安全绳,也难免会发生意外,让这香喷喷的山核桃染上一缕血泪的苦涩。

  生活不易,没有一种收获是轻松获得的。

  山核桃并不能像其他野果子那样,摘下来就能吃,“打”是第一步,接下来还有去皮、煮子、烘焙等工序。如今,去皮已实现“机械化”,一台机器,鲜果进去,核桃吐出,方便快捷。以前,被打下来的山核桃鲜果挑回家后,还要进行二次“棍棒打击”,才能将果核从中挑拣出来。山核桃的外皮含有黄褐色汁液,微毒,沾在皮肤或衣物上是无法洗净的。儿时常将此物捣烂,倒进溪涧里,不出一刻钟,水中游弋的石斑鱼便晕头转向,乖乖就擒。当然,我们的手掌手指也因此被染成酱红色,直到几个月后脱去浮皮才恢复本色。

  刚脱粒的山核桃,其核仁还包着一层黄色的衣膜,有涩苦味,不能食用。煮便是其从生涩到鲜香的关键步骤。

  以前煮山核桃很简单,放铁锅内煮熟即可。如今却要在这一环节加入各种调料,以适应越来越高的口感要求。这样“精心烹饪”的山核桃充满浓郁的复合香型,就像一道麻辣红烧菜,可满足味觉的丰腴与妖娆,但也遮蔽了食材的本味。母亲煮的山核桃,有纯正的果仁香味,且余味缭绕,我喜欢。

  煮透的山核桃是放在竹匾上烘焙的。炭火烘焙的山核桃,有股烟火味。这股味道能让人瞬间融入自然的芬芳,而获得内心的充盈和宁静。

  烘焙过程更撩人。随着核桃里的水分逐渐蒸发,果核开裂,一股特有的香味,从核仁中袅绕而出,弥漫在屋内外的整个空间。白露后一两星期内,行走村间小巷,随处都能闻到这股迷人的香气。

  山核桃本是一介布衣,却在20世纪80年代后期,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走进了城里人的果盘,而成贵族。其口味、包装日趋丰富,奶油的、椒盐的、炭烤的等。连吃的过程也随之贵族化,“手剥山核桃”应运而生,即在煮和焙之间,加了一道敲的工序,使“深藏不露”的核桃肉变成“犹抱琵琶半遮面”状,用手轻轻一掰,便可揭开其“盔甲”,直接食其“肉身”。甚至干脆将核桃肉全部剔出来,炒出各种口味,小袋包装,撕开封口,往嘴里一丢,就能解馋,省时省力。

  当然,也少了嗑的情趣。

  嗑山核桃和嗑瓜子一样,慢慢剥,慢慢吃,吃了还想吃,即使那些掉了牙的耄耋老人,用铁锤敲,边敲边吃边聊天,也很享受。用现代时髦的话说,嗑山核桃的过程很治愈,也很闲逸。烘焙后开裂的山核桃,在上下颚的咬合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并用门牙嗑去其余外壳,将四瓣月牙形的核仁毫发无损地取出,且不沾一点口水,然后豪气地丢进嘴里,一股油润的酥香直抵舌尖。

  结束此文时,母亲给的那捧山核桃已嗑食殆尽,书桌上那一堆核桃壳,就像一篇散文的结尾,让人有种意犹未尽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