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淑芳调好馅儿,把楼里疯跑的梓安叫回家,提上两个空暖水瓶,揣着两张水票去食堂老虎灶打来两瓶开水。回来看时间差不多了,转身去灶台间生火。灶台是姜一铁专门请人来砌的。姜一铁不忙的时候,会劈一些木柴码放在墙边随时备用。淑芳先用小木头茬子生出火苗,再将木柴架在火苗上,一会儿铁锅就烧热了。等一盘炒笋子和炒好的花生米端上桌,姜一铁和大老徐已经包好饺子,倒上地瓜酒在桌旁等着了。“你们喝着,我来煮饺子。”淑芳边说边数着盖帘上的饺子,“一五、一十、十五……”大老徐好奇地问道:“我说淑芳,饺子还需要数数?分两锅下就行了。”“我先煮一锅,给前院的萧达一家送去尝尝。他家五个人,送二十个吧。”淑芳解释。大老徐大脑门青筋凸起,气哼哼道:“你管他呢!我最瞧不起的就是革命叛徒。给他的处理算轻的,要在战场上,我早一枪毙了他。”“唉,那是萧达个人问题,看着他老婆孩子怪可怜的。一个院子住的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能帮多少是多少吧。”淑芳边往锅里扔饺子边回话。大老徐想张嘴,被姜一铁使了个眼色堵住了。饺子煮熟捞起来,淑芳先捞出十个端上桌,把锅里的捞到铁瓷盆里。“你们先吃着,回来我再继续煮。”说着端着盆出门了。
“你随她去呢。她背着我,时不时买了糕饼给他家孩子送去,其实我都知道。说起来吧,这萧达确实是让人瞧不起,没出息。虽说没有出卖、牺牲同志,只为保命而已,没想到最后一辈子抬不起头来,老婆孩子跟着倒霉。”姜一铁说道。大老徐不接话,举起小酒杯跟姜一铁碰了一下喝了,半天才开口说道:“邹书记调到义山地委,派来章文当书记。县里领导班子估计要动一动了。”姜一铁两眼盯着饺子,慢吞吞道:“从我工交系统这个角度来说,我是不希望大调整的。邹书记对工业的支持力度蛮大的,李茂松这些年分管工业,工作上早已经配合得很有默契了。如果都换了,光靠我一个人顶着怎么行?”
“那我到工交局去帮你。你手下那个方华就不是省油的灯。你光知道往前冲,当心后院着火,我去帮你盯着。你说这南方人吧,聪明、勤快、会来事儿,唯独这点不好,有什么事情从来不当面说,总喜欢背后跟你转弯,捣来捣去……”大老徐略带不满地说道。
姜一铁心里一热,独身一人离开家,一路南下来岑州十多年来,他如同一叶孤舟漂荡在异乡的水面上,无论是风吹还是雨打,他都无处躲藏,只能迎着浪头前行,不能随意使性子发脾气,青春意气完全不由得自己肆意挥发,内心的苦闷和纠结不敢与人交流,久而久之,姜一铁年纪轻轻的,却逐渐变得沉默寡言。好在成了家不再是孤独一人,但姜一铁更庆幸自己的精神世界里,能有大老徐这个惺惺相惜的朋友。姜一铁拿起水壶给两个空杯子倒上酒,说道:“有你在,我更能甩开膀子干了。等县里领导班子调整好,电厂筹建工作结束了,我去组织部要求把你调过来。”两人碰杯干了,他继续说道:“我还有个想法,岑州无论是财力还是物力都极其有限,虽然有行署管辖,终究是僧多粥少。与其在行署这个小锅里跟其他区县争得面红耳赤,还不如自谋出路去寻求上海华东局的支持。特别是咱们工业,必须要紧紧抓住华东局这棵大树。县里穷得叮当响,别说是没钱,有钱没计划,人家也不卖呀。好在咱们县还藏着季红这个‘秘密武器’,她是华东局首长的亲戚,可以通过国有企业划拨的方式去要,关键时候只有她出马能管用。不过,季红毕竟是女同志,要照顾家里,偶尔出短差还行,时间长肯定不行。我想派局里最精干的干部到上海长期蹲点,配合她做具体工作。就是只猫,也给岑州扒拉下几片叶子来!”“季红?你说得太对了。她之前就为岑州争取到不少调拨设备,解决了不少大事。我赞同。你这个想法很好,有胆子有谋略。还有,岑州这个地方资源还是有的,但交通运输太不方便了,都是山路,城里的基本靠板车拉,向外运输的汽车没法跑……”大老徐提出自己的看法。
“你可真说到我心里去了。我已经向县计委打了报告,请求先把从岑州到杭州的路修出来。”姜一铁跳起来,指着墙上挂着的江南省地图——下方有个铅笔画的圈圈,里面是小小的岑州两个字。姜一铁手指比画着:“你看,我们要把这条公路从南乡贯穿过去,打通江南省和浙江交界处的鬼岭关。打通了,不仅仅能连上杭州,而且把最穷的南乡公路捎带给修了,那就是一举两得。”
“太好了!”大老徐激动地站起来,握紧拳头往桌上一砸,大声说道,“这条路一定要修起来。你是没看见啊,南乡农民太穷、太难了,那真叫家徒四壁,想卖山货换钱买粮食要在大山里走好几天。我几次去南乡办案子,实在是看不下去,直掉眼泪……”他眼圈儿一红,哽咽着说不下去,怕姜一铁看见,拿起酒杯一仰脖子闷下去。两个人顿时沉默了下来。
淑芳端着空盆回家,见桌上只剩下空盘子,笑道:“真是的,连颗花生米都没给我留下。等着,我给你俩下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