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劲标
到休宁大阜村去的时候,我随身带了一本书——余华的《活着》。余华在序里写道:“我相信是时间创造了诞生和死亡,创造了幸福和痛苦,创造了平静和动荡,创造了记忆和感受,创造了理解和想象,最后创造了故事和神奇。”
走进大阜村,我就觉得余华的这句话很贴合这座古老的村庄。如果说有什么东西在这座村庄留下了珍贵的痕迹、记录下了一些厚重的故事,那么一定是时间。
隐匿于休宁到浙江开化的马金岭下的大阜村,渊源可以追溯至大唐开元年间,近一千三百年历史。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即738年,洪真起义失败,退守休宁大阜鸡笼山,以图东山再起。未料,遭遇一场百年不遇的山洪暴发,洪真苦心经营的根据地,惨遭洗劫。洪真将残部改编为“大富营”,含恨离世。他留下的人马,遵从遗训,放下刀枪,刀耕火种、休养生息,世代繁衍。明朝以后,“大富营”渐渐演变为“大阜营”和“大阜瀛”,解放后改作“大阜”。
信步进入大阜村粉墙黛瓦的深巷里弄,就会发现村庄屋舍边有一条清冽的河水绕村而过。这条发源于白际山脉的河流,是大阜村民们的母亲河,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富溪。
富溪河边,是村委会广场。临河一侧,建了长廊,秋日的午后,村民们在长廊悠然行走,或坐在长廊的木椅上择菜剥豆,或是喝茶闲话,甚至还有中餐迟一些的村民把饭菜端到长廊来,边吃边聊,神情怡然。
村子不大,一条主干村街,几条逼仄的巷弄,路面都很干净,看不到一点垃圾。一个村的村风如何,不要听人介绍,只要用眼睛看,最直接的就是是否干净。能够把一个村子保持得常态化干干净净的,不用说,村风一定是好的。
长廊下的富溪河里,目之所及都是野生的小河鱼。最多的是石斑鱼,这是一种对环境要求很高的鱼类,它们基本生活在水质好且有石头缝隙的冷水水域。这个时节,应该是石斑鱼快要进入冬眠的时候,它们成群结队地互相追逐,开心地进行着冬眠前的狂欢。最大的估计有二三两重,背上的斑纹已经深黑色了,是有些年头的了。
石斑鱼的肉质鲜美,是很有名的上等鱼。在很多地方,人们贪恋石斑鱼的美味,想尽办法捕捉,以至于连拇指长短的石斑鱼都难以看见。可是在大阜的河中,石斑鱼无忧无虑,自由嬉戏,其村风纯净由此也可见一斑。
好的村风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靠突击活动就能形成的,它需要历代的浸润,需要有厚实的文化底蕴。好的村风,一定是如雨露阳光般,不浮不躁。大阜村的风气如此之好,和它的历史特别是种族文化密切相关。
程氏是大阜村的大姓,代代都有英贤人才涌现,因此程氏的宗族文化也相当完备。屯溪阳湖大成商贸的程于民经理就是大阜程氏的传人,他经商和创作两不误,是典型的儒商。
据程于民的文字介绍:大阜程氏宗族文化曾经十分繁荣,不仅谱牒繁多,历史上还曾建有“世忠祠”“思敬祠”“峩山公祠”“中书府君墓祠”。一溪两岸分上门、下门、牌楼门、尚德堂等。四门又分牌楼房、中书房、孝廉房……支房。众支房建有慎行堂、尚德堂、心耕堂……
听到这些古风悠然的房堂的名称,就能知道,如果对大阜的历史进行深入挖掘,那么,哪怕是一座沉默的门楼,一处尚存的断壁残垣,也一定蕴含着大阜无比丰富的往事和人间悲欢。那么对于这些,我们还知道些什么——大部分的往事都隐藏在时间的身后。在这个村庄,如今能留下来的只有片鳞只甲。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和程于民一样,村民们对于自己村庄祖上的故事,也都是津津乐道,颇为自豪的。在大阜,只要和略微上了点年纪的村民交谈,他们就会一遍遍在口头重述祖上那些人和建筑的名字。
我那天去大阜采风之时,一位老人就和我说起了大阜的风水。老人说,经过时代变迁,大阜村如今的模样肯定和历史上是有很大不同的,但是,整个村庄的轮廓还有旧时的影子。村里现存的一些老宅、道路、池塘、溪流等,皆按照传统的风水理论,达到“天人合一”的境界。
村头筑坝,引来富溪河水穿村而过,依山傍水,屋舍之间曲径通幽,四通八达。整个村庄的格局颇有古代风水的风格,今天的人在穿街走巷的时候,也就有了寻访前人足迹的意思。
事实上,一千多年的时光在村庄里如流水一般淌过,迎面而来的面容换了一拨又一拨,前人的容颜,不知道在今人的脸上还能不能找到依稀的迹象?
在村中走的时间长了,有点小累,就坐在长廊里,一边小憩,一边看书,凭栏临风,深秋的富溪河就在我的眼前流淌,安静,平静,洁净,我可以看见自己在河水中清晰的倒影。
余华的书被我握在手上,余华在序里讲了两个时间的故事:一个是贺知章的一首诗《回乡偶书》:“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另一个是唐朝诗人崔护的故事:“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我觉得大阜村可以算是时间的第三个故事。时间是如此的意味深长,它沉淀在每一座不同的村庄里。和大阜一山之隔的,有璜源、小阜两个村落,隔了皖浙两省界山的那边,是桃林古村,富溪河东流方向,更是有汊口、临溪这样的历史名镇。富溪河汇入汊水河,在屯溪黎阳汇入率水、新安江。这些河流、村庄,时间都一样公平地对待它们。
古徽州富饶的大地上,每一座村庄都如此不同。因为不同,每一座村庄都如此珍贵,每一座村庄都装载着那里人们的快乐和悲伤,光辉与荣耀。因此,村庄的美好如流水一样,得以在世世代代的时光里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