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姜一铁继续在里屋整理一张张散落的票据,小心翼翼地粘贴在财务报销单上。淑芳在外屋择着韭菜。办公楼过道传来“咚、咚”的脚步声,淑芳扭头对着里面说道:“你听,肯定是大老徐来了。”话音刚落,大老徐满头是汗大跨步走进家门,大嗓门冲坐在门口的淑芳问道:“老姜呢?”淑芳瞥他一眼,玩笑道:“你们俩是隔了两里路都能闻出对方味道吗?他刚回来,你就来找他。”
“我不但能闻出老姜的味道,而且能闻到韭菜饺子的味道。”
“美的你!有韭菜不假,没肉没油的,吃啥饺子?尽想好事。”淑芳翻了个白眼。
“你看你,怎么当老婆的?老姜好不容易回家,你就干炒一盘韭菜慰问?你看,我带什么来了?”大老徐边说边变戏法似的变出一个小搪瓷缸和一个老旧斑驳的军用水壶。淑芳站起身,打开小搪瓷缸的盖子往里瞅,一看装了半缸子白里透黄的膏状物,惊喜道:“猪油?”“当然了!昨天下班回西乡看见老姜了。我家小桃说城里买不到猪油,让我带点回来给你们。水壶里装的是老丈人自己酿的地瓜酒,让老姜尝尝。”淑芳伸手就拿过搪瓷缸和酒瓶子,笑道:“就冲你家小桃这份心,晚上咱们就吃韭菜馅儿饺子。家里好像还有点花生米,一直没舍得吃呢,炒一下给你俩下酒。”“花生米?太奢侈了吧?”淑芳一听,没好气地说:“我这点花生米是我父母老家自己种的,给我寄来吃的!”
听两人斗嘴,姜一铁在里面说道:“大老徐逗你呢!你要真不让他吃花生米,他不跟你急,会跟我急。”大老徐“呵呵”一笑。淑芳把搪瓷缸放在桌上,转身去里屋床底下掏铁皮箱,箱子里藏着她收起来的宝贝,还剩下不到半斤的花生米。大老徐也跟着进里屋:“你一个人在里面忙什么呢?”“忙大事呢。”姜一铁一脸无奈地笑道:“回来就整理发票到现在,差不多贴好了。”
“我看看你贴成什么样……”大老徐不相信姜一铁能干这种细活,凑过脑袋一看,见他把一张张发票摞着,用糨糊粘贴在报销凭证的反面,“咝……”他嘴里倒吸一口气,用怀疑的语气问道:“好像贴错了吧?”
淑芳一听也弯腰仔细看,叫道:“你又贴错了!不是跟你说过要分门别类地贴嘛……”姜一铁赶紧试着撕下来,糨糊早干了,气得他骂了一句:“奶奶个熊,白忙活大半天时间。不贴了!”随手把两份报销凭证一把给撕了个粉碎。淑芳想抢已经来不及,顿时气噎。
“你倒是痛快,一撕了之。”大老徐了解姜一铁最烦被琐事缠身的个性,于是把他叫到外屋聊天,顺手提着暖瓶给自己倒了杯开水,问道:“最近不用出差,能在家待一段时间了吧?”姜一铁回他话:“走不了了。眼下全国工业学大庆,县里从明天开始在大会堂召开全县工业、交通工作会议,传达学习大庆油田经验。通知说的是要开半个月。”“我听说了。”“上周在得胜台开了动员大会,李明天副书记主持的。”大老徐叹道:“还出了个小洋相,大老粗,吃了没文化的亏。秘书明明写的是‘我们要苦干、实干加巧干’,结果他照着稿子对着大喇叭筒喊‘我们要苦干、实干、加二三干……’我在现场,还有那么多人听得一清二楚。真是要命了。”大老徐摇摇头苦笑。姜一铁听了说道:“李明天早年在部队光顾着打仗,没学什么文化。现在看来,让季红把她丈夫罗志方从外省动员回来绝对正确。他是当老师的,到哪都是教徒弟嘛。和平年代,国家搞经济建设,当领导干部的没文化,下面人不会服气。所以每建一个厂,我选人的第一个条件就是有文化、懂专业技能。就拿建电厂来说吧,我们不懂技术就不懂设备,不懂机器怎么懂新技术发电?要不只能去杭州学习,低声下气地求人派技术员跟我一起到上海挑选设备,还得求着厂家先期派人到西乡实地勘察,帮助设计安装。光有积极热情不够呀……”姜一铁在外话不多,只有在大老徐面前能敞开说心里话。
两个人一面说话,一面看着对面淑芳和好面搁一旁醒着,然后把韭菜洗干净控了水,放砧板上切碎后装进钢精锅,着手拌馅儿,舀出两小勺猪油到韭菜上,犹豫片刻,她舍不得地想往回舀半勺出来。“看你小气的。多放点猪油,饺子才香嘛!”大老徐一眼瞥见,立马嚷嚷道,“你没看见老姜昨天在工地上,和工人们抬着大竹筐煤,两脚踏着木跳板,一箩筐一箩筐地往提升机里倒,干的可是体力活。一句话,你得想办法让他补补油水啊。”淑芳一听,半心疼半抱怨道:“你问问他,多久没拿工资回家了?回家有吃的就不错了。难得在家,我连水缸里的水都不让他挑。他倒好,跑工地上挑煤去了。”埋怨归埋怨,心里忍不住心疼,端起搪瓷缸舀出满满一大勺猪油,狠狠地抖落到韭菜上,开始调馅料。“那不是领着大家一起赶进度嘛。不抓紧时间不行啊,烟囱要重新砌,大煤斗的基础要再加固,锅炉风机还没到货,采购不到高压水管……把所有问题都解决掉,争取在春节前通电。”姜一铁说着话,挽起袖子,“来,大老徐,咱俩揉面、擀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