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盛学峰
徽州是一块浸染着程朱理学与徽商精神的土地,历来文风昌盛,艺事斐然。明末清初,以渐江、查士标、孙逸、汪之瑞为代表的新安画派异军突起,艺术上直接秉承宋元山水画家健康纯正的品格,用倪瓒、黄公望之法写黄山实景,以“敢言天地是吾师”的绘画宣言,与正统的“四王”之泥古陋习形成了鲜明对比,格调清冷,意境幽寂,笔墨简淡,开创了徽州美术的高峰。清代中叶以后,随着社会战乱的频仍,徽州商帮的衰落,以及文化风尚的变化,新安画派的传承出现了明显的断层,失去了师法造化的灵魂与特立独行的风骨,创作活力大不如前。进入晚清民国,中国社会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与转型,在这新旧交替、中西碰撞的宏大背景下,黄宾虹、汪采白、黄士陵、虚谷等一批植根于徽州文化沃土,同时又放眼世界的徽州籍艺术家,以群体的姿态登上了美术舞台,在艺术领域承前启后,开创了徽州美术史上群星璀璨、成就卓著的又一高峰。
一、近现代徽州美术高峰再起的内在动因
近现代徽州美术家群体,具备了前所未有的开阔视野和革新意识,他们既是传统的守护者,也是现代的探寻者。这种双重身份,促使他们从不同路径寻求突破,最终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创新合力,与整个近现代中华文化的复兴同频共振。
徽州文化的滋养
作为民族文化的系统视觉表现形式,中国画有着自己独立的建构方式。中国画的内在要求,一个优秀艺术家必须在文心学脉的传承中,凝聚民族精神,昭示社会意识,培养主体人格,寄托人生情怀。深厚的理学传统、发达的刻书业、璀璨的新安画派、精湛的徽派版画与篆刻技艺,以及遍布乡野的民居、牌坊、园林等,共同构成了徽州独特的视觉文化资源。这种深入骨髓的文化基因,成为近现代徽州美术家取之不尽的灵感源泉和精神支柱。徽州贾而好儒的传统,使得艺术收藏、鉴赏与创作成为社会风尚。黄宾虹、虚谷、黄士陵这些活跃于北京、上海、广州等大城市的美术家,深受徽州文化的浸润,对家乡充满了无限的感情。
新文化运动的推动
以胡适、陶行知、吴承仕、许承尧等为代表的徽州文化学人所倡导的思想、开拓的事业,为徽州美术高峰的出现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思想养分与社会土壤,它促使美术家们不再盲目崇古,而是以理性的眼光重新审视和梳理传统,从中寻找变革的资源。胡适倡导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科学方法,以及发起的“整理国故”运动,对艺术领域产生了深远影响。黄宾虹、许承尧等人的画史研究、文献整理,无不带有这种严谨的实证精神。经学家、末代状元(当时称朝元)吴承仕从传统学者到革命战士的蜕变,表现出一个知识分子在山河破碎之际,用笔墨构筑起精神长城的赤诚。教育家陶行知提出的“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理念,极大地推动了美育的普及。
“西学东渐”下的文化激荡
近代以来,美术革命的呼声四起,要求艺术走出书斋,面向现实,表现时代,这为徽州美术家突破传统文人画的“逸笔草草”,探索更具表现力与时代感的艺术语言提供了思想土壤。西方写实主义、光影透视等观念传入中国,为徽州美术家提供了反思与革新中国画的参照系,激发了借古开今的内在动力。以上海、北京为中心的美术革命浪潮,通过新式出版物、美术展览以及艺术院校的建立,深刻影响了徽州籍艺术家。他们走出徽州,接触西方素描、色彩与构图理念,开始反思并重构中国画的既有范式。
二、近现代徽州美术家的群体肖像与多元探索
近现代徽州美术高峰的首要特征是涌现出一个规模庞大、成就突出且探索多元的艺术家群体,他们不局限于单一的风格流派,而是在各自擅长的领域纵横开拓,形成了百花齐放的壮观景象。
传统的集大成与现代化转型:黄宾虹
黄宾虹(1865—1955)是这座高峰上当之无愧的巅峰与灵魂人物。他的一生,经历了从旧式文人到现代学者的转变。在艺术上,他走的是一条“师古人、师造化、融汇中西”的集大成之路。黄宾虹早年深受新安画派影响,对弘仁的“笔如钢条,墨如烟海”心有戚戚。他不仅师法新安诸家,更上溯宋元,对董源、巨然、范宽乃至“元四家”的精髓皆有深刻领悟。同时,他作为学者,对金石学、文字学、画史画论等均有精深研究,提出了著名的“五笔七墨”理论,将中国画的笔墨语言系统化、哲学化。晚年黄宾虹,艺术发生蜕变,形成“黑、密、厚、重”的“黑宾虹”风格。其山水画初看混沌一片,细审则层次井然,气象万千。他以积墨、泼墨、破墨诸法交互为用,营造出“浑厚华滋”的审美境界。这既是他对中华文明内在生命力的礼赞,也在无意中与西方现代艺术的抽象表现主义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共鸣。黄宾虹的艺术,成功地将中国传统绘画从“文人墨戏”的逸笔草草,提升至一种具有现代构成感和精神深度的“心象山水”,完成了中国画内部的现代性转型。
新安正脉的承续:汪采白、张翰飞等
与黄宾虹的激进变法相比,汪采白、张翰飞等人则更多地扮演了新安画派“正宗传人”的角色。汪采白(1887—1940)毕业于南京两江师范学堂图画手工科,先后任教于武汉、北京、南京等地高校,是中国近代美术教育事业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他身体力行地践行新安画派的艺术理念,笔简意工,神韵独绝,把新安画派萧疏散淡的元人气韵发挥到极致;同时又另辟蹊径,将率性的文人水墨写意与传统青绿山水画法相结合,创作出大量黄山主题的绘画作品,开创了“写意青绿”的山水画创新之路,从而将传统山水画推向新的高峰。张翰飞(1884—1939)学养深厚,深通画理,诗、书、画可谓三绝,善作山水,又师造化,笔墨苍润,气韵生动,别出新意,作品《云栈泉声图》《杪秋图》参加中华民国第一届全国美展,被评为“最优奖”。许承尧称其“有志竟成矣”,与黄宾虹、汪采白并称“新安三雄”。
这类画家中,还有汪律本、新安三杰(汪勖予、张君逸、鲍二溪)、汪声远等。汪律本(1867—1931)是汪采白的叔父,曾任教南京两江师范学堂,民国初年任参议院参议员,后归隐秋浦河畔乌渡湖,潜心诗词书画,其山水师法“黄山画派”石涛、梅清,晚年又得益于沈周粗笔山水,气势苍莽,雄浑深秀。汪勖予(1905—1955)是汪采白的长子,曾任杭州艺专教授,工山水、花卉,随父奔走南北,见识颇多,面貌多样,加之注重写生,形成清新典雅、鲜活多姿的艺术风格,黄宾虹曾评其画“至臻妙境”。张君逸(1905—1969)是张翰飞之子,早年承其家学,后取众家所长,雄健恣肆,许承尧赞其“画才乃过其父”。汪声远(1886—1969)与黄宾虹交往密切,执教四十余年,工绘山水,兼善人物、花卉,强调笔墨气韵,雄健恣肆,情趣盎然。这些画家的艺术实践,确保了在激变的时代浪潮中,徽州美术的古典文脉得以纯正地延续,为画坛保留了一份清雅的格调与典范。
金石之学的丹青映照:黄士陵
黄士陵(1849—1908)精篆刻、书法,亦工绘事。其篆刻取法汉印,参以商周铜器文字的体势和笔意,在皖浙两派之外自成一家,人称“黟山派”。花卉力追徐崇嗣没骨法,亦擅西画法摹绘钟鼎彝器,为艺林所重。黄士陵所画钟鼎彝器多以图谱形式表现,注重明暗透视关系,造型准确,纹饰清晰,润染过渡自然,极富立体感和器物质感,充分展示了画家中西结合的绘画技艺和对青铜文化艺术的理解与探究。其子黄少牧(1879—1953)幼承庭训,通金石文字及书画篆刻。协助父亲编辑《陶斋吉金录》,担任绘图之职,绘拓彝器全形,分阴阳向背,誉者谓艺逼六舟金石僧。后辑印其父手钤所存印稿为《黟山人黄牧甫先生印存》。
书法学养为美术添彩:许承尧、汪福熙、徐丹甫
许承尧(1874—1946),末代翰林、诗人、文献学家、方志学家、书法家、文物鉴赏家、收藏家。曾创办紫阳师范学堂、新安中学堂,主纂《歙县志》,著有《歙故》《疑庵文集》和《疑庵诗》等。他的隶书吸取汉碑沉雄博大、苍茫古拙的气势,并融进篆书的笔意,回转曲折,端丽丰满,于沉厚高古中流露出天机隽逸的意趣。尝以隶书笔法入楷,以晋唐写经为基调,用笔率真稚拙,意趣古雅,无矫饰,有真意,自然萧散,戛戛独造,兼得金石味与书卷气,形成许承尧楷书的强烈个性。许承尧的成就,体现了徽州学者型艺术家“以学养艺”的深厚传统,将学术研究的深度转化为艺术表现的高度。
汪福熙(1860—1943),汪采白的父亲,“江南大儒”汪宗沂的长子,马克思《资本论》中唯一提到的中国人、理财家王茂荫的外孙,曾供职于天津北洋大学堂。工诗文,书擅四体,尤以魏、隶、行见长,有《隶谱》一书问世,所作魏书四屏《朱柏庐治家格言》,雄健豪迈,颇具大家风范。尝以魏碑笔意作行书,纵恣洒脱,老辣纷披。徐丹甫(1860—1947)与汪律本、许承尧、黄宾虹等交游甚密,书法古雅质朴,自出机杼,笔致挺秀,结体宽博,从魏碑中吸取营养,纵横变化,发乎毫端;以碑为骨,意韵则在晋魏之上。点画行笔沉着刚健,爽朗洒脱。康有为称其“置于六朝人集中殆不能辨,况出于集字耶?”另外,胡适、陶行知、吴承仕、徐谦等文化名人亦擅书法,为近现代徽州美术增光添彩。
海上画风与中西融合的探索:虚谷、汪亚尘、程璋、汪琨等
近代上海成为新的艺术中心,众多徽州籍画家汇聚于此,融入“海派”,并贡献了独特的力量。虚谷(1823—1896)是“海派”花鸟画繁荣期的代表人物,他的绘画风格极具个性,用笔如“战笔”“断笔”,冷峭奇崛,造型夸张生动,设色明艳,在“海派”画家中独树一帜,其冷逸的格调亦可视为新安精神的另一种回响。
汪亚尘(1894—1983)早年留学日本,归国后长期致力于美术教育。他的金鱼、花鸟画,在传统基础上融入西画写生技巧,造型精准,动态活泼,色彩明快,形成了雅俗共赏的独特风格,是中西融合路径上的成功实践者,其金鱼作品与徐悲鸿的马、齐白石的虾齐名,被誉为“画坛三绝”。程璋(1869—1938)则是一位通古博今、兼融中西的大家。他深入研究透视、解剖与光影,将其自然融入传统笔墨之中。所绘走兽翎毛,形态逼真,立体感强,但又保持了国画的笔墨韵味,对后来的现实主义绘画产生了较大影响。
汪琨(1877—1946),近代“海派”重要画家之一,发起成立豫园书画善会。善画山水,又工花卉、人物,山水宗王翚,美术理论家邵洛羊评其“笔正墨醇,设色淡雅,堂堂正正,有高古气息”,善作青绿,工整神秀。民国时期海上画坛盛行“四王”一路,而其中以吴琴木、汪琨、张石园三人出类拔萃,闻名于世。另外,吴锳、黄莹、汪之仪、罗芳、黄启蓉、汪月斋等,构成了“海派”军团的强大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