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叶荣荣
“安凌水稻看芦荔”
秋天,又是一个秋天。
秋的风,秋的阳,秋的丰硕与生机,带来满怀的欣悦。
没有人不期盼秋天。
车子上了德上高速,一路向南,于碧山绿水间疾驰,驶入了祁门境内。祁门,森林覆盖率88.64%,全国百佳深呼吸小城,世界三大高香名茶祁红的故乡。
“哦,神奇的祁红!”人们来到这里,总是会流露出情不自禁的赞叹。
“可别光盯着祁红,‘祁遇十八乡’,每个乡镇都有拿得出手的看家货。”
这条讯息立即引爆车厢,成为吸睛聚目的焦点。祁门下辖十镇八乡,近年通过整合各自特色资源,诸如平里镇的祁红、金字牌镇的瓷器、闪里镇的目连戏、历口镇的御医、芦溪乡的安茶、大坦乡的草药和蛇药……创建全域旅游联动发展的新模式。“祁遇十八乡”就是应运而生的文旅融合品牌。
车子下了高速,从安凌镇出口驶出。安凌镇背靠国家地质公园牯牛降,生态绝佳,土地肥沃,富含硒元素,是祁门主要粮油产区,自古就是官家屯军屯田之地,被誉为“祁门粮仓”。2023年获评全省粮食生产先进乡镇,2024年粮食产值达到3000万元。
“祁遇稻田”,耸立在金黄的稻海之中,明晃晃得亮眼。
祁门水稻看安凌,安凌水稻看芦荔。
市供销集团选派干部、芦荔村第九批驻村第一书记汪建设早早就在村口会客厅迎候我们。温和、睿智,两鬓已染霜白。如同一位导游,精心准备了满腹的精彩说辞,正欲和盘托出。
汪建设对迎候之地的选择并不随意,精彩亮相在哪儿都是适用的原则。果不其然,我们只是转了一圈,扫了几眼,就被芦荔惊诧到了。农耕与现代,山野与文明,淳朴与诗意,稻田与文旅,就这样被一览无遗。
“白鹭山野食堂?”会客厅被赋予如此富有创意的名字,是谁这么前卫大胆?
汪建设笑笑,指向落地玻璃窗外。风来了,稻禾摇曳,稻浪翻滚。是一幅画,也是一首诗,更是在齐声高唱一曲乡村振兴的赞歌。
曾历穷困
芦荔村的种粮历史可以追溯到明代,朱元璋的官兵曾在此屯兵囤粮。山清水秀,四季分明,峰高谷低,田平地阔,秋浦河的源头梅溪河日夜不息滋润着这片沃土田畴,是种粮的人间福地。这里的祖祖辈辈没有辜负这方好山好水,好田好地,世世代代以粮食为主业,养育着子子孙孙。
种粮,在芦荔是祖传的基业。村党支部书记张建龙的心里既自豪又感慨。芦荔的种粮路,其实并不一帆风顺。
人民公社制度下,村民守着稻田吃不饱肚子。1981年,芦荔村包产到户,村民积极性空前高涨,粮食产量蹭蹭上扬。虽然粮价并不高,但基于当时物价水平,能吃饱肚子,村民很知足。为了提高粮食产量,县里考虑选派几位年轻人赴海南向袁隆平学习杂交水稻制种鉴定和植保技术,芦荔村的桂正元被选中了。1985年至1998年,祁门种子公司牵头在芦荔村进行杂交水稻制种,种植260亩,平均亩产量达到350斤至400斤。
一张1991年由祁门县政府颁发的奖状记载了那个时期的荣光,学成归来的桂正元和其他5人主要负责推广的杂交稻制种基地建设项目被评为县级优秀科技成果奖。拥有种植业农民技师职称的桂正元后来担任了村党支部书记,在推动芦荔水稻种植产业发展上,发挥了重要作用,一直至今,还担任技术指导。
那个年代的芦荔,种粮是甜蜜的。
“好景不长啊,随之而来的打工潮,猛烈冲击着芦荔的水稻种植,几乎是一扫而空。”
“谷贱伤农吧?”
“打工的收益是种粮没法比的,村里的青壮劳力都被这股大潮带走了,种田的只剩下老弱病残。水利设施年久失修,曾经水旱无忧的良田成了无水田,农田配套建设也投入不足,交通、灌溉不便和质地较差的耕地率先撂荒。还有很多沼泽田,机械无法耕耘,养殖耕牛又不划算,也就放弃了。耕地撂荒就像传染病蔓延一般,四处扩散。我家当时有6亩9分地,就有2亩4分地撂荒,全村估摸撂荒五六百亩。凤凰岭是最早外出打工的村民组,耕地全部抛荒,竟无一户耕田。”说起曾经的惨淡,张建龙仍然还会感到痛心。
越来越多并无一技之长的村民陆续加入务工大军,收入仅能维持日常生计。大山深处的芦荔村,除了水稻也无其他富民的产业,日子越来越难。
“最穷的时候,村集体年收入不足1万元。”
芦荔村毫无意外,进入了贫困村的行列。
梦是可以有的
张建龙也不能守着耕地过穷日子,迫于生计,走南闯北做起了木材生意。
日后回想起来,做木材生意这段经历最大的收获并不是赚钱养家。
张建龙察觉,卡车在往外运完木材后,经常会往回拉大米。黄山很缺粮。
枞阳县的种粮大户看上了芦荔的水田,拉着张建龙一起种植糯米稻,竟然赚到了钱。
有一回去江西浮梁贩运木材,吃到了清甜松软的鹅湖大米,得知鹅湖的土质、气候、小环境跟芦荔很相似,张建龙心动了。在得到老支书桂正元的支持后,改中稻为晚稻,试种了2亩,效果非常不错。
这让张建龙意识到,种粮能致富,关键是怎么种!2011年,张建龙在全县率先流转闲置耕地200亩,尝试适度规模经营,机械化种植水稻,当年实现纯收益18万元。
从那时起,一个芦荔村的种粮梦在张建龙的心底生了根。
2017年,芦荔村从贫困村出列。下一步怎么振兴?2018年张建龙开始担任村党支部副书记,做了很多尝试。利用帮扶项目资金建设光伏电站,每年收益好几万元;投资联建项目,每年收益五六万元,现在增长到十几万元。还有办茶厂、开油厂,一切都还不错,可这都不是张建龙最大的梦想。
2019年,张建龙又在村里流转了194亩耕地,2020年6月栽秧。当年雨水特别多,烘干房还没着落,晒粮成了大问题。如果卖湿粮,会被粮贩子狠狠压价,每吨相差近百元。
第七批驻村第一书记高如林站了出来,“老张,看出来了,你是真想干事,我来想办法。”两个月后,第一组烘干机建了起来,这在安凌镇也是第一组,晒粮的后顾之忧解决了。高如林接着就帮忙联系售卖渠道,部分高品质的大米被销往了祁门的电子厂。
2021年,张建龙担任村党支部书记。他劝说村里的张记能一起干,流转了404亩耕地,种植了3个品种的大米,又上了2组烘干机。当年粮食烘干的收入就达到了10万元,躺在村集体的账本上,张建龙心里敞亮敞亮的。
2020年底,中央农村工作会议召开,习近平总书记谆谆叮嘱,要牢牢把住粮食安全主动权,粮食生产年年要抓紧。张建龙心里的梦一下子就长大了。几个月后,他撰写的《关于芦荔村发展水稻种植业的调研报告》摆在了上级领导的案头。所有与之相关的人,都在苦苦思索一条强村富民的新“稻”路。
“1+6+X”
这条路,穿旧鞋肯定走不通。
就说烘干房的事。芦荔的烘干房红红火火,别的村心里就痒痒的,也想上。张建龙担忧,同质化竞争,相当于内斗,最后就是两败俱伤。他提议,粮食产业要做大做强,各村必须抱团发展,分工协作,劲往一处使。
安凌镇与时俱进,因地制宜,把各村聚成一盘棋,构筑粮食产业链条,构建“1+6+X”全新发展模式。
“‘1’是安凌镇党委领航推动;‘6’是芦荔、琅丰、星星、星联、广联、王蒲等第一批试点村协作发展;‘X’为新增村集体经济合作社、新型经营主体、种粮大户等共同参与。”安凌镇党委书记陈艳把抽象的数字符号变成了具体的主体举措。
“谁来种粮?”“村集体+合作社+种植大户+农户”的种植模式迅速被推广。2019年芦荔村党支部牵头成立水稻种植专业合作社,申请注册“芦荔清水田”商标,先后动员104户农户以耕地入股,组建“大户+农户”的种粮主力军。
“怎么种粮?”全镇抱团成立粮食联盟,实行统一规划、统一机耕、统一技术、统一品牌、统一销售,分户管理,引导各村精准参与产业链分工。比如琅丰村,聚焦产业链当中的社会化服务。利用370万元乡村振兴资金,建设育秧厂,聘用职业经理人,为全镇3000亩稻田提供育秧和耕种服务。不仅降低了全镇的种粮成本,每年还为本村集体增收60多万元;广联村负责水稻机械收割;星星村培育有机肥、回收秸秆;芦荔村则提供技术指导、负责粮食烘干和销售。各村“不打内战,协同作战”,共同为“大集体”降本增效。
“种粮怎样才能有利可图?”芦荔村实现育秧、插播、飞防、机收、烘干全程作业机械化,对种子、化肥、农药统一采买,每亩成本只有1190元,较之人工作业下降20%以上。
实行“保底+分红”,农户以土地、农机作价入股,每亩土地稳获200元保底收入和210元农机出租收入。分红根据合作社收益,比如,目前每年给70岁以上村民发100元钱,2袋大米,60岁以上村民购买“惠民保”医疗保险,60岁以下村民补贴农村社保50元。
“水涨船高,以后分红当然会越来越多。”
种粮收益也得到了保证。精耕细作,科学施肥,亩产量和出米率逐年提升。提高收购价,合作社以高出市场价每斤0.2元—0.3元的价格购入稻谷,大户每亩收益700元,普通农户也达到了500多元。种粮大户张记能跟之前做了对比,这样种地,他家每年的纯利润至少高出了5万元。
合作社提供产前到产中到产后的全程服务,稻谷外送加工也由合作社代办,较好解决了劳动力不足的困扰和种粮户的后顾之忧。
芦荔村电商服务站的墙上展示着安陵镇各村的耕地面积,芦荔的耕地不是最多,却是有机水稻的核心产区。面对我们的疑问,张建龙脱口道出了三大原因:“芦荔是祁门杂交稻育种基地,老支书桂正元担任水稻种植技术指导;这里生态独特、空气良好,水源充足,有自己的小气候;再加上日照时间长,昼夜温差大,虫害较少……芦荔水稻别的都可以被效仿,区域环境难以复制!”
张建龙在最后加重了语气,宣告这是一份不容置疑的自信,不可超越的自豪,是芦荔村发展振兴的王牌和底气。
“玉针香”老种子上了太空
水稻种植产业的路有了,如何才能越走越宽?我们在寻找着答案。宽敞的粮食烘干厂房内,烘干机从1组增加到4组,能源由煤改电,手工操作改进为手机操控,日均烘干粮食60吨。从烘干机引出的传送带有如天桥飞架,将干爽的稻粒直接运送到能储存350吨粮食的周转仓。日包装2000袋大米的精包装车间和5吨大米保鲜库正在如火如荼地建设,高标准的大米加工厂也在加紧筹建,芦荔大米进商超为期不远。
“我们不能总是处在粮食产业链的最底端,必须要延长完善链条,形成一个闭环,加快推进精细加工,实现从卖稻谷到卖大米的转变,把更多的增值效益留在本地、留给农民。”张建龙为这个答案做了精准的概括。
周转仓内,刚刚脱穗的谷粒细长匀称,清香扑鼻。“芦荔水稻引用山泉水灌溉,采用传统晚稻耕种方式,6月育秧,7月栽秧,10月底机收,稻谷生长周期长达140天。人工砍田畈,田间除草,以紫云英为绿肥,搭配少量生态农药,这才成就了‘米粒均匀、如珠似玉、米饭芳香、清淡微甜’的芦荔大米品质。”
其中的一堆谷粒,香气尤为浓郁,捧在手心闻了又闻,不忍撒手,众人好奇是什么品种?
张建龙颇为自豪,如数家珍。这是芦荔村的老种子种植的“玉针香”。杂交稻种只能当年种,老种子却可以留种,周而复始地用。“玉针香”香高味佳,深受外地顾客青睐,以致长期供不应求。但是倒伏率较高的缺陷,限制了产量的提升。
陈艳说了一个小插曲。芦荔村是中国首次火星探测工程“天问一号”总设计师张荣桥院士的家乡。经张院士引荐,去年“玉针香”老种子搭乘实践十九号卫星进行太空育种,期待在微重力和高辐射环境下,基因有好的突变。经历了太空遨游的“玉针香”目前正在省农科院进行试种,初步展示出较为不错的抗逆性。
“‘玉针香’供不应求,其他品种也不愁销,亲友购买、电商销售基本可以消化,价格在4元、8元不等。”汪建设介绍道。
通过科学发展水稻种植产业以及统筹油菜、中药材、食用菌、蔬菜等其他农作物种植,芦荔村集体经济收入由2020年的50.3万元跃升至2024年的209.9万元,高出安凌镇各村平均数1倍还多。
芦荔的腰杆子一下子就粗了。
张建龙举了一个例子。芦荔村2023年被列为全省首批和美乡村精品示范村,两年建设期内要完成“三通一平”,即通水通电通路场地平。这就涉及征地,征地的费用建设项目不管,由村集体自己解决。几十万元的征地费,搁在以前很是头疼,现在却不是个事。张建龙双目放光,自信满满。
粮食产业不仅壮大了村集体,给村民带来的实惠也是肉眼可见。它联农带农富农,直接带动村民就业,促进村民增收,农户出租闲置耕地有租金,提供劳务用工有薪酬,村民在家门口就有活干,有钱赚。芦荔村先后为50名脱贫户提供卫生保洁等公益性岗位;安凌镇42个合作社、47个家庭农场2024年吸纳280人务工就业,支付劳务费1000余万元,带动人均增收超3.57万元。
稻香谷丰,芦荔村的村民已经在憧憬优质稻米示范产业园和农业产业园的前景,“一村一品”这篇粮食文章正在芦荔大地上被浓墨重彩地书写。
种田人赠予世人的风景
与此同时,另一篇文章也开始大张旗鼓地写下了序篇。
“要下足绣花功夫,把田园、山水、民宿、村落有机结合,串珠成链,推动农文旅深度融合发展,让乡村大地成为最美的风景,为产业发展赋能增效。”今年,市委政研室调研组奔赴安凌镇深度调研,在下发全市的《领导参阅》中这样写道。
起伏翻腾的稻浪唤醒了沉睡的土地,还要给它插上飞翔的翅膀。
难怪张建龙笑着说:“如今,居家就是居景区,种田就是种风景。”
“每到春夏,白鹭就会翩翩而至,在广袤的稻田里栖息、觅食、嬉戏,真是一幅绝美的自然画卷。”面对此景,芦荔村的“外来人”汪建设不会司空见惯,感触油然而生。
如诗似画的意境,为农文旅融合系上了联结纽带。诗与远方,从来都是远道奔赴与心驰神往的顶级诱惑。
“祁遇稻田”,山野、质朴、清新,散发着一股浓郁的泥香味。“我在芦荔有块田”则精准击中渴望摆脱城市喧嚣人群的乡土情怀和回归愿景。
蓝天之下,稻浪之间,游客参与农事劳作,体验插秧播种、品尝乡村美食,充分放松身心。层出不穷的系列文娱策划,推动农文旅融合从简单的观光打卡向深度的体验体悟转变。稻鱼共养,青醒酒店、桨板基地、张荣桥院士名人效应观星台正在谋划推进,吃住娱学养一体化的新空间即将成形。
2024年至今,芦荔村游客接待量超过了1万人次,产生经济收益20余万元。今年,“祁遇稻田”还成功入选安徽文旅“三新”优秀案例。
以农促旅,以旅兴农,就是如此自然、妥帖、多彩。
风起云涌,稻浪奔腾。芦荔村变了,将来还要巨变。
离别了芦荔村,有一句话,却仍然萦绕耳畔:“给钱给物,不如给个好干部。”
《领导参阅》在最后写道:“要坚持五级书记抓乡村振兴,引导党员干部‘比发展、讲奉献、重实干’,把工作往实里做,往细里做……”
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一直向前延伸,车子加足马力欢快飞奔。
群山昂首,阊江激荡。回头望,稻菽千重浪,芦荔起苍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