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靖
说说笑笑半天,淑芳送走了永梅几个上海同学。想起建工队刘队长的话,淑芳心想:今天星期天,姜一铁既然回到了岑州,没准儿要回家了,于是打开抽屉,拿出这个月仅剩的四两肉票,提起买菜的竹篮子,到院子里从春花手里牵过梓安的手:“春花,门没关。如果老姜回来,麻烦你告诉他我去买菜了,一会儿回家。”“好哎,你去吧。”春花应声道。
淑芳赶到石板街顶坡位置的国营副食品店,厚厚的猪肉台面上,只有一把砍肉的斧刀和零星的骨头碎渣子。“切!这时候还来买肉?”每天专门负责剁肉、卖肉的售货员用嘲笑的口吻瞥了淑芳一眼道:“明天早点来排队吧。”淑芳苦笑,原本她也是不抱指望的,只是想到姜一铁难得回家吃饭,没准儿能撞个大运,哪怕能买上块没肉的猪骨头呢!县城就这一家食品店卖国家定量供应的猪肉,城里居民们要想买到定量的几两肉,得赶在天亮前来排队,如果想买点稍微带点肥的,半夜就得提着小板凳来占头几个的位子。但凡不出差在家的时候,姜一铁会天不亮来排队,运气好的话还能买上一副猪肚或猪大肠。肉没了,淑芳赶紧抱起女儿,挽着竹篮子,快速顺着石板街下坡,经过“岑州第一糖果烟酒店”,从矗立着大牌坊的十字路口往南拐到菜场。所谓菜场,是1940年日本鬼子的飞机数次空袭岑州县城,投弹轰炸烧毁民房后留下的一片空地,地面被踩得凹凸不平,四周仍可见当年被轰炸后的残垣断壁。这块场地一直空着,郊区的农民把自家吃不完的蔬菜装进竹编大筐,拿到这里卖给城里的居民,时间久了便形成了自然的菜场。小步快走的淑芳赶来,幸亏有两家没走。春夏交接的绿叶菜不多,大多是周边山里的小笋子。不容她挑挑拣拣,把菜农筐里剩下的小竹笋和一把翠绿的韭菜过秤,一股脑倒进自己的小菜篮子,付了钱转身就回家。
母女俩回到家,家门大开。果不出淑芳所料,姜一铁在里屋,坐在床尾,背门侧身弯着腰低头忙活着,听见动静赶紧回头看,小梓安喊着“爸爸”,伸着一双小手要抱抱。姜一铁咧开嘴,起身一把抱住女儿举过头顶。淑芳一眼扫向床上,满床的花花绿绿,问道:“你在忙什么?”
姜一铁回答:“这两个月出差在外的发票。”
淑芳又问:“你在外面到处跑,一年多了,我就见你拿回两个月工资。以前的费用回单位报销了吗?”姜一铁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工资没领,在那又跑不了。等我把发票整理好,一起拿去报销。”
提起出差报销,夫妻俩就头疼。淑芳头疼的是姜一铁这两年上海、杭州、县城、西乡几个地方来回跑,不顾家不说,出差在外钱不够,他就让马保石或其他人到单位财务打借条带钱过去,可是每次回来一忙,就把发票扔得到处都是,春夏秋冬的衣服口袋都能翻出发票。但凡一问起报账的事情,姜一铁便不耐烦地摇头。姜一铁出差在外时已经尽可能地保留发票,可是无论是长途车票、旅店发票、购买设备的发票,好像故意跟他作对似的,都是些不过大拇指见方的小纸头,特别是上海、杭州的那些公交车票,红的、绿的、黄的,不到一寸长,张张薄如蝉翼,稍微一揉,才米粒大小,放口袋里一掏东西就往外飞跑了。有一次去杭州拜访电厂领导,打开手提包拿材料,没想到材料里夹着五颜六色的票据,对方看见开了句玩笑,让姜一铁懊恼了好长时间。这回姜一铁怕淑芳又数落,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发票。
“行了,你把孩子放下整理发票吧。快中午了,我们去食堂打些饭菜,晚上再自己做饭。”见姜一铁的衬衫领子一圈儿污黑,又说道:“一会儿吃了饭赶紧打水洗澡,把衣服换下来洗。你看你,每次回家都脏成什么样?衣服都洗不出来原色了。唉……”
下午,王逸富家的王果带着王鹏、王飃、吴卫东、吴卫星、吴国中的儿子吴红兵,模仿起电影《渡江侦察记》《小兵张嘎》里战斗的场景,不知从哪里捡来树枝、野草,卷成绿“帽子”戴在头上。王逸富给每个儿子都削了一把木头手枪,孩子们每天别在腰上,神气十足。王果年龄最大,手上拿着木头手枪,自封为军长,把手下几个小不点男孩分成两个阵营。
各封了“参谋长”“特务连连长”,一声高过一声:“冲啊!”“缴枪不杀!”楼上、楼下、院子里乱窜,不知疲倦地玩打仗游戏,二楼地板踩得“咚咚”作响。王果大妹妹小宛被封为“女连长”,她手上拿的是纸板裁出来的手枪,腰间系着一根绳子当皮带,脑袋两侧,两根“马桶帚”左右脸甩来甩去——山里多竹,老百姓喜爱竹编,刷马桶的刷子便是砍下一截竹子,一端当刷把,另一端篾成粉丝状刷马桶,当地人称“马桶帚”。女孩子半短头发绑头顶,亦直呼梳“马桶帚”。小宛带着妹妹小蝶不甘落后加入冲杀的队伍,姜家的梓安经不住诱惑,也跟在王家姐妹后面高喊“冲啊”,头顶两个冲天小“马桶帚”不停抖动。
孩子们楼上楼下跑得气喘吁吁,偶尔从楼上传来季红的声音:“你们几个小鬼弟,慢点噢,别摔倒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