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治淮
清朝中叶以后,西递人经商致富者比比皆是,然而,他们大多只是回到家乡建造一幢像模像样的宅居,除供自己和家人居住外,再也不敢有更多的花销。究其原因,多半因为他们中不少人创业前和创业过程中,经历过衣不遮体、食不果腹的苦难,知道钱财来之不易,而且许多人在创业之初所承受的精神与肉体的磨难,使他们成功后,每当想起都会不寒而栗。
钱财这东西,说来也怪,常常是来得太容易,去得也太快,如果那钱财是你流血流汗,一点一点积聚起来的,你在使用花销时就会显得非常谨慎。而古人所说的“富不过三代”,主要原因恐怕是后代无法体会先辈创业的艰难,轻而易举地得到了那些丰厚的遗产,挥霍时,也不会有丝毫心疼,所以,常常是金山银山,转瞬之间成了秃岭荒山。
西递村老人曾给我讲述一位商人令人唏嘘的创业过程,说是一位年轻书生,因家境贫寒,弃儒经商,那时在新安江上乘船去浙江的路上要走上好几天,船上别人都有钱买酒买菜,可他除了几块干粮,没有任何的菜蔬,读书人爱面子,不能让别人笑话他穷,便在河滩上捡一块白色的鹅卵石藏在身上,每次躲在船头上啃干粮时,就用那鹅卵石蘸点盐水放进嘴里,别人看不真切,以为他在吃咸鸭蛋。到了目的地后,他因为没有什么本钱,只能做些肩挑手提的小买卖,有时为了将甲地特产销往乙地,不得不日行百里,鞋子烂了,脚烂了,衣服烂了,肩膀烂了,有时倒在路边,真想就那样昏睡过去,永远不再醒来。后来,经过顽强拼搏,成了远近闻名的大老板,虽然日进斗金,然而生活却依然很简朴,平时在家总是穿几件洗得泛白的布大褂,妻子给他添置的新衣服,他总是留着,外出拜访客人时才临时换上;除了逢年过节招待客人,平时他们家餐桌上很少见到荤菜,有人批评他说:“你那么多钱留着干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他淡淡地回答说:“和早年相比,我已心满意足,实在不敢乱花钱。”今天看来,西递古人这种节俭,近乎吝啬。
大多数游客参观了西递后,往往都会在脑子里生成一个概念:西递当年那些腰缠万贯的富商,一定是一掷千金,穷奢极侈,而我所说的故事,尽管是事实,却因为反差太大,可能令人难以置信。其实,西递古人绝大多数就是这样节俭,他们那么多钱,最后都用到什么地方去了?说出来就令人动容。
西递商人乐于积聚,在创业过程中,他们一分一厘慢慢积攒,财富积聚的过程,使他们感受到成功的喜悦,他们欣赏那个漫长的过程,至于最后是百万还是千万,他们兴趣并不很大。他们清楚“良田万顷,日食一升,广厦千间,夜眠八尺。再多的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而这些钱如果让他们灯红酒绿,声色犬马地挥霍,他们既不屑于,也不舍得,毕竟那些钱是他们经历了许多肉体、精神磨难,才一点一滴积攒下来的。
不知今天那些超前消费的富人,兜里的钱从何而来?他们中大多数人有没有当年西递徽商那么富有?
西递徽商,尽管腰缠万贯,甚至富可敌国,却绝不会去做那种一掷千金的蠢事,只是乐意把钱用在最值得用的地方。
清嘉庆四年,徽州府歙县河西大桥因山洪暴发而冲毁,两岸交通中断,西递富商胡贯三立即牵头,召集胡氏宗族中商人,集体捐资帮助实施重建工程,因为耗资巨大,他毫不犹豫地关闭了12家店铺。
清乾隆五十六年,黟县知县胡琲倡议重修碧阳书院,西递胡氏宗族商人踊跃捐款,仅胡贯三父子就先后捐出白银20000两,歙县紫阳书院年久失修,胡贯三父子又捐出白银18000两,按照当时务工者收入,换算成今天人民币,仅此两项捐助则相当于一亿八千万元。
清嘉庆十年,徽州府治歙县至祁门的官道年久失修,又是胡贯三牵头召集大家捐出巨资,将这条近两百里的官道铺上石板,途中顺带建了齐云山“登封桥”。
如此种种,不胜枚举,而这位被称为江南六大首富的商人家中,日常餐桌上也只是“餐具洁净,极少荤腥”。
成熟的徽商,他们经营的最高追求,已不是养家糊口,更不是给自己后人提供挥霍的资本,他们大多希望在文化上有所建树,所以徽商鼎盛时期,徽州文化也特别昌盛,徽商江春兴办“徽班”,为日后成就京剧所作出贡献的是文化作品,徽商马曰琯、马曰璐兄弟在扬州建的“个园”也是文化作品,徽商资助下的扬州八怪的书画印章是文化作品,西递商人建的登封桥、西递牌楼等同样是文化作品。
我常想,徽商为什么能名扬中外,不仅仅是他们善于经营,更重要的是他们在经营过程中,弘扬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展现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铸就的那种人性之美。
几百年前那些西递古人留下的物质文化遗产和丰富的精神遗产,会带给后人以绵绵不绝、生动深刻的启迪,而这种启迪是我们民族自强自立、生生不息的原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