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军航
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书画篆刻家王守志先生在耄耋之年仍然笔耕不辍,孜孜不倦,其充沛的生命活力和艺术创造力令人称奇。尤其令人感佩的是,已入古稀之年的他又尝试砖刻艺术创作。
翻开我国的民族艺术史,砖刻的历史可追溯至先秦时期,其发展脉络与篆刻、碑刻等艺术密切相关。至汉代瓦当文字进一步发展,篆书与隶书结合,形成兼具实用性与装饰性的文字风格。发展到唐代,砖刻文字日臻成熟。王守志先生学识渊博,艺术修养全面,尤精于篆刻,早年曾师法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等名家,经多年的探索实践,形成独具个性的篆刻风格。如今他又尝试将篆刻刀法转移至古代的砖瓦上,凭借其高深的书画篆刻修养和娴熟的刀法表现力,创作出精湛的砖刻艺术品,显示了超凡的艺术创新力。
王守志先生常说自己的砖刻作品是唯美的。如何将民间工匠的实用砖刻工艺与文人高雅的审美趣味相融合,以创作出兼有传统与现代、民间与书斋情趣的砖刻作品,一直是先生苦苦思索的课题。他经过反复实践,探索出了一条“由入而出”和“先入后出”的砖刻艺术思路。他赞同画家李可染先生的绘画理念,即对待传统,既要以最大的功夫打进去,又要以最大的功夫打出来。他将这一理念运用于砖刻上,打进去指继承优秀传统,打出来就是超越传统的创新精神。
王守志先生感情丰富,善于思辨。他外出写生,每遇新鲜事物都会仔细观察,沉思默想,并将思索融入砖刻中。他的砖刻作品非常注重内容的选择,如作品《无意于佳》,此语是苏轼提出的书法创作理念,强调书家创作时须摆脱外在功利因素的干扰,保持空灵虚静心态的重要性,不仅追求形式技法的完美,而且能在不经意间创作出神妙之作。
从这件作品的刀法及章法布局来看,守志先生最为欣赏其中三昧。先生反对矫饰造作,主张“随物赋形”的自然表达。以求平淡中见峥嵘的艺术境界。再如《尽善至朴》,运刀极为自然朴拙,毫无雕琢气。
《逆旅》作品两个字间包含着先生深刻丰富的人生思索和哲理意蕴,让人联想到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中的名句:“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另外,他的《逐美》《淡远》《清远萧散》等作品文字简练,同样富含哲理。
先生创作时精心处理砖刻文字整体与局部、统一与变化、平正与攲斜的关系,以及黑白、大小、疏密、长短等关系时,都能体现出匠心独运之妙,充满着艺术辩证思想。
例如《步步清风起,一步一重天》的章法,为避免“步”字的重复出现,第二个“步”字就采用两点来替代。第一个步字和第三个步字的形体各异。作品中的横画和点较多,先生也尽量避免雷同。竖的构成以及空间分割组合更巧妙。又如《甘苦并香》,采用了以白衬黑的手法。此作留白较多,本是阳刻作品,却有阴刻效果,其中的辩证关系显而易见。《破铜烂铁》《断砖残瓦》《乱发团成字,深山凿出诗》《道由白云尽》全以白文表现文字,在整体布局中体现出灵动多变、构思奇特的特点。呈现出一派苍茫、天真烂漫的气象。又如《落花无言》《心醉神迷》《达观》《淡远》纯以阳刻的手法来表现。计白当黑,以白衬黑,面貌古拙。而《意象》两边的落款密集,作品虚实相映,空灵蕴藉。
先生对艺术创作中的悟性,也有自己独特的理解。明代董其昌有渐悟和顿悟之说。渐悟强调长期积累与渐进式领悟,顿悟侧重突发性的灵感与神秘启示。先生认为,顿悟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长期积累的基础上,需要依托渐修为基础;而渐修若缺乏顿悟的突破,则难以实现质的提升。
谈到生活,先生强调体验大自然的重要。自然美在历史长河中永恒存在。唯美首先是发现自然之美。先生砖刻作品中的《满目青山》《大黄山》《江波海涛》都是歌颂大自然的代表作。
《满目青山》作品即是作者在山区写生的所见之景,蕴含有“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诗句的意蕴。先生借此由衷赞美自然风光和自己从事的绘画事业。此件作品线条遒劲,质朴率真。既有汉印风韵,又有魏晋凿印的恣肆与率性,集中体现了一个“凿”字,充满着浓郁的金石味。
《不肯依样画葫芦》文字本身就体现了作品的创作理念及构思原则。作品中“葫芦”二字分明是画,而且是大写意。它是形象的描摹,还有藤蔓的缠绕。先生的高明之处,是将字与画融成一体,显然他把前贤创作理念活用于砖刻之中。先生认为砖刻艺术中章法最难,章法最能体现作者的审美修养。如《逐美》在章法布局上借鉴了黄宾虹的审美观。“逐美”二字作上下排列,长方形的空间使字的位置处于砖面中间,砖面上方和下方都留出空白。“逐”字的撇自然右弧,与“美”的横划形成了弧三角的势态。另有短线穿插其间,疏密得间,体现出疏朗流畅及装饰之美。
在砖刻刀法上,他借鉴了篆刻刀法,并有所拓展。因为砖刻材料面积较大,运刀需要双手配合,用锤子敲打推进,轻重缓急,抑扬顿挫,尽在作者灵活把控中。“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王守志先生的砖刻作品是他对人生的哲理思索和对大自然审美体悟的艺术表达,于平淡中见奇崛,尽显清水出芙蓉的艺术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