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群华
前些日子,我突然收到安徽青年小说家黄惠子寄来的短篇小说集《一夜飞行》。这是她出版的第一本小说集,在扉页中谦虚地请我“雅正”,让我不禁汗颜。
黄惠子原是银行职员,后转行做了一家文学刊物的编辑。我们认识的两三年里,交流文学时,我都叫她惠妹子,如邻家小妹一样漂亮的妹子。她待人诚恳,言语甜美,写的小说也如其人其性,绝对体现了人生的深邃和曲折。
这本小说集由九州出版社2025年3月出版,收录了她自2018年到2023年间发表的13篇小说,共计20万字。我把这些篇目连起来写了一个段子,云:《明天》或许是我的《春日梦游》,我骑一匹《白马》,《一夜飞行》,在《旅途》中邂逅了《如树如风》的《外地人》,《浮出水面》的《藤壶》,像《莫奈的黄昏》,恍若《仙境》,在《公园》里《金星闪烁》。
这般的戏谑,恰如她小说的叙事风格,写了当下的观察:人性的流动、模糊或变形的样态,试图探寻那些切身的感受。小说捕捉到的和游离到的日常,如深蓝的空间,令人留恋。
这13篇小说各自独立,有不同的人物和不同的故事。《如树如风》写的是外孙女赵小束带着即将逝去的外婆周至凤回老家,所发生的关于老家之旅的好光景,及真实存在的困境,难以调和的孤独、矛盾与失意人生。《仙境》写了患有爱丽丝梦游仙境综合征的女孩“我”,凭借自身法力,帮助姨父戴云翔顺利脱逃,化身青鸟去实现梦想的故事。只是“我”虚拟的那个另界,隐于实像,显得残酷、惨痛、暗淡无光。《一夜飞行》写“我”和“你”的芸芸众生,活在世间,大半生对飞行的困惑和向往,在此抵达安宁之所。
她的小说,每一篇无疑都是主观的,个人的,现实的。故事中的你我他,向着这些日常的人生而去,从现实中抽身,有些轻盈的安慰,从点点微光中向上,写得孤独而脆弱。她的笔下,每一个故事都看似虚幻,但又接近世界真实的本身。
我对《藤壶》印象十分深刻,小说的主人公吕晴晴是一家文学期刊的编辑,她对藤壶的认识源于一位作者何行。何行与吕晴晴谈到创作的小说《藤壶》时,说灵感来自一种叫藤壶的寄生虫,当它寄生于雄性螃蟹体内时,会使其雄性生殖腺退化,让雄蟹认为腹中的藤壶是自己的后代,然后藤壶卵在雄螃蟹的孕育下孵化,寻找新的宿主。吕晴晴读到这时,马上联想到自己的婚姻,丈夫钟义也像藤壶一样,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的私人空间,照顾着她的起居,在外人面前极力塑造着好丈夫的形象。然而他却以爱的名义查问她的过往,删除她的朋友圈,控制她的言行。在吕晴晴看来,钟义与她之间的关系,就是藤壶和寄居蟹的关系。
小说重点描述了吕晴晴在与钟义的婚姻中竭力保持自我意识,对他强烈的控制做出了一些反击。譬如吕晴晴撒谎去单位开会,骗过钟义给她安排的食谱,去市场买自己钟爱的食品。接着趁钟义洗澡之际,偷看他的手机,发现他以写论文的名义与倾慕他的女学生聊天,十分暧昧。联想到钟义的处女情结,吕晴晴的内心十分紧张、害怕,害怕失去他,害怕他杀了她和孩子……
《藤壶》写得跌宕起伏,悬念丛出,类似于俄罗斯套娃,大故事套着小故事,人物相互交错、映衬的构思是对传统小说的颠覆与创新。昆德拉在他的作品《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中写道,小说是对陷入尘世陷阱的人生的探索,现代小说应审视发生于人内心的东西。
黄惠子深谙现代小说艺术的灵魂,在这本小说集中,对人物的幽暗之境进行了深入的探析,这种幽暗之境既是现代人内心深处的幽境,也是现代人脆弱的根源。
我以为,《一夜飞行》这本小说集,写的不是故事,是开放的人生。黄惠子已然把思考留给了读者,既有审美性,也有现实意义,在挖掘日常生活中的深渊时,引发读者思考,如一种幽微的时空,无限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