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松 鼠
古今千秋多少事,荒丘一冢无人知。
那些沉寂的故事,写在诗里,已有许多的人吟诵过。
然而大宋的这片土地上,已经孕育了太多悲壮的挽歌,在风中飘零,无人问津。历史的浪涛退去,宋朝的盛世繁华早已不再,《清明上河图》中的梦幻泡影,已被金人的铁骑踏破。
英雄的壮怀激烈,终归尘土;
南宋的锦绣山河,破碎零落。
只剩下——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岳武穆的呐喊依旧在山川中回荡,山河破碎,岁月苍凉。在这样的一个时代里,所有的期望注定都会被遮蔽,只是朝堂之上,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依旧冠冕堂皇。
在岳飞困死狱中的前一年,辛弃疾来到了这个苦难的尘世。他似乎是受到上天的感召,注定要接下前辈的旌旗,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辛弃疾诞生在金人控制的土地上,那里的百姓如蝼蚁般苟存。祖父辛赞虽在金朝为官,但也从未忘记山河统一,驱除金骑。但他太老,不足以撑起这样的恢宏伟业,只能托付这个刚刚诞生的孩子,并以“弃疾”为名,希望他能如霍去病一样,建功立业,成为民族的英雄。
从此,辛弃疾的人生就铺上了一层浓厚而又沉重的色调。
世间的悲喜离合,沉浮流转都已一笔一笔写在这苍茫的土地上,等待着他。
裘马轻狂是每一个少年的模样,辛弃疾也是如此。
在祖父的熏陶之下,辛弃疾早已有一颗戎马定乾坤的报国之心。他在十四岁那年,利用举荐科考之便,前往燕京的途中仔细打探了金军的军事据点,调查他们的内部斗争和矛盾。他相信这些情报必定会在日后的某时对恢复江山一统大有裨益。
后来,祖父离世,毕生的夙愿累加在辛弃疾肩上,那一年,他二十岁。也是从这一刻起,尘世的风雨,只有他单枪匹马去对抗了。
南宋的忍让与臣服并未让金人满足,他们的铁骑时时刻刻都想着踏入南方的土地。百年前,那个失意的“白衣卿相”,曾经描绘的江南画卷,任谁看了,都会心生向往: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即使是在落寞之人的眼里,这也是最美的宋朝。或许那里还有那三秋桂子,十里桃花,但羌笛奏鸣的歌乐之中,隐隐波动着骇人的浪涛。
绍兴三十一年,完颜亮发动大军,挥师攻打南宋。金军所到之处,无不是烧杀抢掠,民不聊生。于是,饱经痛苦的汉人们,揭竿而起,奋起反抗。
辛弃疾也毅然扛起了反抗的大旗,这是他祖父毕生的夙愿,也是他梦寐以求的征途。
但这条路太远,太艰辛。这是年少的辛弃疾不曾想到的。他满腔热血,意气风发,于他而言,梦想就像是熊熊燃烧的火焰,已经在这片被压迫的土地上蔓延。他知道自己的手,是为执剑而生;自己的血,是为怒吼而流。
鲜衣怒马是他,叱咤风云也是他。直到许多年以后,那颗炽热的心,经历了现实的风雪之后,他或许会知道,当年祖父带着他登高望远时,发出的叹息是多么的沉重。
抵抗在北方的土地上如火如荼地进行,南宋的朝堂上,却有着不同的声音。
当辛弃疾带着满腔的志愿来到建康,面见了高宗。原本以为南宋会借着反抗势力的兴起,举兵北伐,收复国土。却不承想那些早已被江南烟雨柔顺的君王,已经习惯偏安一隅,守着残缺的江河。
那一刻,辛弃疾终于明白被十二道金牌召回的岳武穆,临行前发出的震怒:
“社稷江山,难以中兴!乾坤世界,无由再复!”
然而,这只是现实给予的第一盆冷水。
辛弃疾来不及沮丧,因为他知道,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毕竟:
叹人生,不如意事,十常八九。
辛弃疾是从北方土地来的人,被称为“归正人”,再加上主战派在朝中大受排挤。因此,辛弃疾在南宋的朝廷中始终不受重用。他满腔抱负,却只能安身在无足轻重的地方。但幸运的是,他从未放弃过。那团熊熊的火焰,在他的胸口燃烧着,直到他白发苍苍,也未曾冷去半点。
在担任广德军通判的闲暇岁月里,辛弃疾将他对战争局势的分析,以及强国复兴的思量都整理成了文稿,名曰《御戎十论》,也就是著名的《美芹十论》。
他的目光无疑是独特的,尖锐的。刺得一些人疼痛难耐,落枕无眠。主和派的人极力排斥辛弃疾的文辞,在官场上也无不掣肘。他终是人微言轻,这些美好的愿景都只是一纸空文罢了。留下的,只剩斜阳暮草,万古悲愁。
万字平戎策,换得种树书——这是属于他的无奈。
就如马尔克斯说的那样:我们辛劳,却无从止歇;我们困苦,却无法回避。
无论现实如何冷落,都能从容应对,或许就是属于那个时代的脊梁。
如同所有不得志的文人那样,辛弃疾只能将自己的注意力转移到山水之间。
菱歌泛夜,舞榭歌台。借着诗酒风月,或许能冲淡些许心中的苦闷。独步繁华的街市,眼前是繁花千树落如雨、宝马雕车舞鱼龙。仿佛所有人都将往日的伤疤掩去,唯独他心里惦记着中原故土受尽欺凌的百姓。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一刻,他的孤独胜于那夜的繁华。历经千辛万苦,走了很远的路,蓦然回首,才发现已是形单影只。
终于,在历经了多年的尔虞我诈,辗转流离之后,他萌发了归隐的想法。
从历史的潮流来看,“归隐”似乎是每个能人志士的最终归宿。
他在信州城北买下一块地,这里有湖,有山。所有的漂泊和风尘都慢慢沉淀下来,被这温婉的湖水珍藏着。他幻想着能如“五柳先生”那般,脱离了尘世,植柳种菊,荷锄披月。他的淡雅不输陶公,他的潇洒堪比太白。即便如此,当他静心坐在清幽的庭院之中,欣赏着兰草翠竹,却总有一些东西,在心底蠢蠢欲动。
他还是放不下。归隐田园的日子是他的期望,山水不会辜负他,美酒也不会。但人生向来如此,愈想潇洒,愈难潇洒。
“沉吟久,怕君恩未许,此意徘徊。”
那一壶风月,酿在酒杯里,冷得发白。
就这样,又经历了数十年的沉浮,从隆兴知府到福建安抚使,无论官居何处,辛弃疾总是勤勉有加。他将满腔的热血都倾注在一方水土,硕果累累,名声灼灼。然而这应得的一切,又被人三番诋毁。官场的争斗早已让他厌倦,原想安居一方,静心为民,却依然不被允许。
宋宁宗庆元元年十月,到庆元二年九月,辛弃疾遭到多次弹劾,说他贪污受贿,搜刮民脂民膏,暴戾恣睢。最终他又被这个朝廷剥夺得干干净净,一如他刚来时的样子。这一次,他终于看透这个烂透了的体制,再一次萌发了归隐的想法。
“记得瓢泉快活时,长年耽酒更吟诗……却有杜鹃能劝道,不如归。”
久居樊笼,那个白衣胜雪,裘马轻狂的少年已经不再。他自己似乎也忘了,那柄剑,已经失去了锋芒。
他已经不在乎了,整顿行李,回到了那片宁静的湖边。他最在意的是,如今灰头土脸回去,会不会被那些白鸥嘲笑。院子里的蒿草,是不是已如腰般高。
带湖的水,依旧宁静清澈。水草在湖底肆意生长,清波荡漾起微光,青山依旧妩媚。这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等待着这个失意人,它们满不在乎,热情相拥。
隔阂与俗尘在此刻落定。闲居山水,白发归耕。箪食瓢饮,陋巷茅庐,人生似乎从这一刻方才绽放新芽。
山有起伏海有波澜。当一切变得平静下来,却又会变得小心翼翼。在带湖的那段日子里,辛弃疾无不精心耕耘着这难得的时光。功利名誉,不过是浮世中的梦幻一场罢了。只愿那些曾经错过的时光,能在这里慢慢地流淌。
开禧三年,一个盛夏的午后,微风停歇在枝头,就连烈日也难得消了酷暑。一声长啸,划破宁静的山谷,宛如龙吟般,直通云霄。这一生,这一声,凝聚了太多的悲凉与愤慨。舞榭歌台处,依旧风流潇洒,庙堂高阁里,守着的还是风雨飘摇。只是从此之后,无人问:廉颇老矣?
岁月是一把锋利的刃,一切风流恣肆,快意恩仇,都被斩落尘埃,埋葬在静谧的湖底。千百年来,王侯将相,才子佳人都随风而去,杳无声响,但总有些人,被岁月铭记。
历史的车轮滚过,轰轰隆隆的尘埃之中,依然有人弹剑而歌:归去也,归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