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彦靖
霜降已至,皖南山村又到了山茶籽的采摘期。
山茶树,韧性好,生命力强,前人大多惜土如金,舍不得让它占去肥沃的田地,一般把它栽培在坡坡岗岗上。不管是贫瘠的山脊,还是薄土的乱石冈,山茶树都能顽强地扎下根,自然生长。
有经验的老农常说,霜降前三日摘不得,后三日歇不得。因为霜降前三日摘下的山茶籽,壳青粒黄,产油率低。后三日壳呈陶红色,籽粒乌黑发亮,出油率和香味也好。自然界的节气就是如此的神奇,于是霜降便成了家乡人采摘山茶籽的一个标志。
记得童年时,大人们将采下的山茶籽,集中堆放在村口刚收割过稻子的畈田里。几天过后,七八寸厚的茶籽脯,铺成了篮球场大小的面积,这成了孩子们的乐园。每天放学回家,我们丢下书包就往茶籽堆场上跑。不用脱鞋,脚下的茶籽脯就像踏着弹簧、踩着棉花一般轻飘滑溜。尤其是皎洁的月光下,男孩女孩,都喜欢奔向茶籽堆场中,追逐、摔跤。坚硬圆溜的茶籽脯,脚踩在上面本身就很难站稳,孩子们进了堆场喜欢你推我拉,摔作一团,跌倒爬起,爬起跌倒,一个个气喘吁吁,仍是乐不可支。
山茶籽堆放在田间日晒夜露,陶红色的外壳经过一段日子,纷纷裂开“人”字,或“大”字形缝隙,透出一股淡雅的芳香。熟透的籽粒经孩子们的玩耍和踩踏,纷纷脱壳铺满一地。妇人们从各自家中找来竹筛、簸箕,一张小板凳,或一把小椅子坐在茶籽堆中,手里不停地捡剥,嘴里也不停地闲聊着。这是农活中最轻巧的事,孩子们有时也很乐意去帮忙,当然是不计工分的。一谷箩一谷箩半成干的籽粒,装满后堆放在场边,顽皮的孩子却禁不住将身子伏在谷箩上,用手伸进谷箩里,频繁反复地一插一抽,听那些籽粒碰撞的哗哗声,痴痴地笑着。
以前,我岳父家是油茶大户,丰产年山茶籽逾万斤。每年的霜降后,我们几位女婿、准女婿,都得抽空去岳父家帮上数天忙。岳母人勤快,性子急,天麻麻亮就起来烧好饭。吃罢饭,我们五对夫妻,加上岳父岳母,就像一个小生产队,每人一支扁担两条苎麻袋,冒着浓浓雾气奔赴不同的茶籽树山冈。
采摘茶籽真不是件轻松事,当年的情景依然历历在目。一条袋舌绾着袋子索斜背在肩上,爬上茶树后,分开两腿,两脚选择好树杈站稳。先是将近手边的茶籽脯摘干净,最后再用竹钩或木钩将远处的拽过来。钩拽的过程中,山茶树摇摇晃晃如同荡秋千,起初感觉还有些许新鲜和浪漫。待到袋中的茶籽脯越积越多,沉到有点吃力时就爬下树倒袋。整日里,如此往返不断在树上爬上爬下,不仅浪漫不起来,且是一身作疼疲累了。
半天须挑一次茶籽回家,每担估计百斤以上。挑茶籽下山,是要冒一身汗的。关键是下山的路荒芜得只见一丝路影,村人称之为“狐狸路”,平时根本没人走动,也就不存在整理了。挑着百十斤山茶籽,走在“狐狸路”上,拨肩的打柱自然成了拐杖。装有茶籽的两只袋,被路边荆棘拽得前摆后晃,费尽周折好容易到了村头平路上才松口气。
出榨的山茶油,丽质纯明,色如琥珀,味醇隽雅,营养价值高。乙巳年的霜降刚刚过去,采摘茶籽的活儿也许已经结束,或已接近尾声。住进县城十五年的我,虽然没再与山茶籽有过接触,然而每逢霜降来临,自会想到采摘山茶籽的季节,想起童年的趣事与中年的艰辛。由此,也就更加怀念起在农村辛苦一生终老山林的父老乡亲。